他走下旋转木马,踩在地面上。地面是硬的,凉的。
苍明站在他身后,右手垂在身侧,血从指尖滴落。
封染墨没有回头。他朝员工通道走去。苍明跟在他身后。
他们走过大摆锤——摆锤垂在最低点,纹丝不动。
他们走过激流勇进——水面静止,船帮上布满新的抓痕。
他们走过恐怖剧场——大门紧闭,门口的煤油灯彻底灭了。
他们走回员工通道。
走廊里的应急灯还亮着,但红光比之前更暗了。管道里的滴水声还在:滴,滴滴,答,滴,滴滴滴,答。
a,u,v。
封染墨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母。
他走进值班室。
虞红站在行军床边,手里捏着纪念卡。她看见封染墨进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她的目光从封染墨的脸上移到苍明的手上,又从苍明的手上移到封染墨的袖口。袖口上有一圈暗红色的血渍。
虞红看见了,没有说话。
雷昂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左臂换了新布条,白色,没有血渍。但右手手背上多了一道很浅的伤口。他听见封染墨进来,没有睁眼。
封染墨在椅子上坐下,从袖中取出纪念卡展开。六枚印章,六个空格,全部填满。他看了两秒,把纪念卡折好放回袖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在想苍明握他手腕的方式。手掌包住手腕,手指扣在腕骨上。那种触感还留在他的皮肤上——凉的,滑的,带着血的黏腻。
他把这个触感压了下去。
---
凌晨两点。游乐园的灯同时灭了。
所有的灯——摩天轮的轮廓灯、过山车的轨道灯、旋转木马的顶灯、鬼屋的壁灯、海盗船的船头灯、碰碰车的底盘灯——在同一瞬间归于黑暗。
光被抽走了。音乐也被抽走了。音符悬在半空中,没有声音。
封染墨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他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能听见管道里的滴水声。他听见虞红的呼吸声,比白天慢了一些。他听见雷昂的呼吸声,均匀到不自然。
他听不见苍明的呼吸声。
“苍明。”他说。
没有回答。
“苍明。”他又说了一遍。
还是没有回答。
封染墨站起来。椅子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嘶响。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手指碰到墙壁,碰到桌子,碰到行军床的金属框架。他摸到了门口。
他走出门口,踏进走廊。
应急灯还亮着,红光只能照亮脚前三步。走廊在红光中像一条被剖开的血管。
他看见了苍明。
苍明站在走廊中央,距离值班室门口大约十步远。身体挺直,面朝走廊深处,背对封染墨。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张。左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
“苍明。”封染墨说。
苍明没有动。
封染墨走过去。他走到苍明身后,停下,伸出手碰了碰苍明的肩膀。肩膀硬得像一块石头。
苍明转过身,望着封染墨。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瞳孔里燃烧的红。嘴唇在微微发颤,呼吸急促。
“你去哪了?”苍明问。声音沙哑。
“我在值班室。”封染墨说。
“你不在。我听见你走了。你走了,没有回来。”
封染墨望着苍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红正在消退——缩回瞳孔深处。苍明的嘴唇不再颤抖了,呼吸也恢复了平稳。表情重新变得冷淡。
但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五指微张。手指在发抖。
“我在这里。”封染墨说。
苍明望着他,望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值班室。他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眼睛望着走廊的方向。
封染墨站在走廊中央,望着苍明的背影。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回值班室,在椅子上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苍明在黑暗中听见他走了。但封染墨没有走。苍明听见的不是封染墨的脚步声——是他自己的想象。他的大脑在黑暗中制造了封染墨离开的声音。
封染墨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
凌晨三点。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很重,很急,一个人在跑。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