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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红在值班室门口等他。
不是站着,是蹲着。背靠门框,双手环抱膝盖。脸朝向走廊,应急灯的红光把她的皮肤染成暗红色。
她看见封染墨走来,站了起来。
“大人,我今晚做了大摆锤。”
封染墨看着她。
脸上那道划伤已经变成一条淡粉色的线。眼下压着很深的黑眼圈,但眼睛是亮的——不是明亮,是亮,像有什么东西在瞳孔里燃烧。
“我拿到印章了。”
她从口袋里取出纪念卡,展开。大摆锤的印章,和封染墨那枚一模一样——黑色的锤子,三条弧线。
封染墨没有说话。
走进值班室,在椅子上坐下。
虞红跟进来,坐回行军床上。
雷昂靠在墙上,左臂换了新布条,白色的,没有血渍。他闭着眼睛,但呼吸太均匀了,均匀到不自然。
阿哲蹲在角落里,膝盖顶着胸口,额头抵着膝盖。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整张脸,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身体在发抖,和之前一样。但呼吸比以前更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
封染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大摆锤的那七分钟。不是想失重和旋转的感觉,而是想那七分钟里苍明看他的方式。从第一秒到最后一秒。摆锤旋转,他的脸在光与影之间切换,苍明的目光始终钉在他脸上。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把所有的念头都压了下去。大脑清空。
白板是干净的。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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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
游乐园的灯灭了。这一次不是一盏一盏地灭,不是从近到远——而是整片整片地灭。
旋转木马区先灭。所有的灯在同一瞬间熄灭。
海盗船区灭了。鬼屋区灭了。摩天轮区灭了。
灯光一片接一片地消失。
最后灭的是过山车区。红色的轨道灯在黑暗中挣扎了几秒,闪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
音乐也停了。不是逐渐减弱,不是戛然而止——是被切断的。
旋转木马的音乐盒在最后一个音符上被生生截断,那个音符只响了一半。
海盗船的汽笛在呜咽中途被切断,声音卡在喉咙里。
鬼屋的风琴在低鸣的尾音上被切断,余音在空气中颤了一下,然后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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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从地下涌来。
封染墨能感觉到——从椅子下面涌上来,从地板缝隙里渗出来,从墙壁的裂缝里钻出来。像水,像泥石流。
它裹住脚踝,裹住小腿,裹住膝盖。缓慢的,持续的。
封染墨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能听见管道里的滴水声——滴答滴答,和之前一样。能听见虞红的呼吸声,比白天快了一些。能听见雷昂的呼吸声,均匀的,不自然的。能听见阿哲的呼吸声,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听不见苍明的呼吸。
苍明站在门口。在黑暗中。听不见他的呼吸——不是他没有呼吸,而是太轻了,轻到不存在。
但封染墨知道他在那里。能感觉到——那种热的、烫的、正在燃烧的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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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
不是怨念体——是人的。很重,很急,不是一个人在跑,是很多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值班室的门被撞开了。门板砸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三个人站在门口。两男一女,都不认识。身上有血——自己的,也有别人的。脸上有恐惧——浓烈的,像什么东西在脸上炸开的恐惧。
“让我们进去。”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发抖。
苍明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张。没有说话。
“求求你们,”女人的声音抖得更厉害,带着哭腔,“它们在追我们。”
苍明没有说话。
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上前脚掌。右手从身侧抬起,按在门框上,挡住了入口。手指扣在门框边缘,指甲断裂处,新生的嫩肉在用力下变成白色。
男人脸上的恐惧变成了绝望。
他看着苍明扣在门框上的手,看着他的表情,看着他的眼睛。
苍明的眼睛是浅色的,在黑暗中几乎透明,像两块冰。男人在那两块冰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渺小的,狼狈的,正在颤抖的。
他们转身跑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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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封染墨(倒挂着):你不看天空看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