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位是黑色塑料的,表面密布划痕。安全装置不是横杆,而是两条安全带——一条绕过肩膀,一条勒过腰际,交汇扣紧。尼龙带边缘磨损起毛,有些地方已经磨断,用铁丝草草缠住。
封染墨坐进座位。
安全带从肩头绕过,随手一拉,扣上了。扣合的声音很闷,不是清脆的“咔”,而是沉重的“嗒”,像两块石头撞在一起。他没有检查是否锁死,没有检查铁丝缠得牢不牢,没有检查座位是否松动。只是坐着。
苍明坐进旁边的座位。
他自己的安全带绕过肩膀和腰际,扣紧。手指在扣锁上按了一下,确认锁死。然后伸出手,在封染墨的扣锁上也按了一下。
锁死了。
手指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
他的右手——指甲断裂的那只——指尖的血痂已经脱落,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嫩肉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像保鲜膜一样的新皮。
伤口在愈合。
---
摆锤启动了。不是缓缓加速,而是猛地荡了出去。
封染墨的身体被狠狠压进座位,像一只巨大的手掌从正面推来。风从前方灌入,把长发吹得向后狂飞。摆锤上升,同时转盘旋转。他在一条复杂而不断变化的弧线上翻滚。
摆锤荡到最高点时,他头朝下,脚朝上,整个人倒悬在空中。
摆锤坠落,他头朝上,脚朝下,被重力拽向地面。
转盘旋转,他侧过身体,脸朝左,脸朝右,脸朝天,脸朝地。
所有感觉同时涌来:失重,超重,旋转,倾斜,倒挂,坠落。
身体在向大脑报警。大脑在向身体回令:闭嘴。
他没有闭眼。
眼睛睁着,银灰色的瞳孔在风中没有任何波澜。
望着天空——灰白色,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云。
望着地面——灰白色,没有玩家,没有灯光,没有影子。
望着摆锤边缘——那些空着的座位,安全带的扣锁在风中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苍明在看他。
不是看天空,不是看地面,不是看任何东西。他在看封染墨的侧脸。
摆锤旋转,封染墨的脸在光与影之间反复切换。一会儿被惨白的灯光照得纤毫毕现,一会儿被浓重的黑暗彻底吞没。
在光亮中,苍明看见他的脸是苍白的,嘴唇是淡粉色的,睫毛是黑色的,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在黑暗里,苍明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封染墨还在那里。他能感觉到——那种冷的、凉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凝结的存在感。
---
摆锤荡了七分钟。
封染墨数了。七分钟。不是五分钟,不是十分钟,恰好是七分钟。
在无限世界里,七不是巧合。七个项目,七枚印章,七天的存活时间。七是死亡的数字。
摆锤停了。不是缓缓减速,而是猛地刹停。
封染墨的身体在惯性中向前一冲,被安全带拽住。尼龙带在肩膀上勒出两道红印。他没有去看,但他能感觉到——火辣辣的,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工作人员走过来,停在他面前。
低头看着纪念卡,举起印章,按了下去。
摆动的锤子。黑色的。圆形锤头从最高点向下坠落,尾部拖着三条弧线。
工作人员转向苍明,也盖了一枚。
然后退后一步,嘴唇依然抿成一条直线。眼眶里那两颗纽扣般的东西缓缓转动了一下。
---
封染墨解开安全带。
扣锁弹开,声音闷重,和扣上时一样。
他站起来,走下平台。
腿没有发软,手心没有出汗,呼吸没有变化。
c级。身体在适应。
跳楼机的自由落体,恐怖剧场的二十分钟静坐,激流勇进的水道与隧道,大摆锤的七分钟旋转。每完成一个项目,身体就变强一点。不是系统的奖励,不是碎片的融合——是他自己的。肌肉在记忆,神经在适应,恐惧在消退。
他低下头,看着纪念卡上的第四枚印章。
跳楼机的红色小人,恐怖剧场的黑色面具,激流勇进的蓝色浪花,大摆锤的黑色锤子。
还剩两枚。
他把纪念卡折好,放回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