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看”着封染墨。
封染墨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是用眼睛在看,而是用某种更本质的感知在注视着他。
演员鞠了一躬。
观众席响起掌声。
那些半透明的观众鼓起掌来,手掌相击,发出空洞的、整齐的、像机器运转的声音。
演员直起身,走下舞台,消失在幕布后。
舞台上的灯灭了。
一秒钟后,另一束追光灯亮了。
另一个演员走了出来。
白色连衣裙,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和封染墨的头发一样长。
她没有戴面具,脸是正常的——年轻的女人,二十出头,五官精致。
但表情是空的。
和封染墨的表情一样空。
她开始表演。
动作很慢,很优雅,像在跳舞。
她在舞台上旋转,裙摆飘起,露出细长的腿。
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像在描绘什么。
她的表情不是空,是悲伤。
嘴角微微下垂,眉头轻轻皱起,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暗淡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熄灭的光。
封染墨看着她。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认出了那个表情。
那是他从前在镜子里见过的表情。
那个穿西装的、坐在格子间里的、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的自己的表情。
疲惫的,麻木的,像一个一直在奔跑却从未抵达终点的人。
苍明感觉到了。
不是看见,是感觉到。
他的余光在封染墨的侧脸上,但他的身体在捕捉封染墨身体的每一个微小变化。
封染墨的手指蜷了,袖口的布料动了,那一瞬间的空气波动传到苍明的手臂上。
苍明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在扶手上,手指微微张开。
他在等。
等封染墨做出更多反应。
表演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
然后她停了。
站在舞台中央,看着观众席,看着封染墨的方向。
表情还是悲伤的,嘴角下垂,眉头微皱,眼睛里那道光更暗了。
她鞠了一躬。
观众席掌声响起,空洞的,整齐的。
她走下舞台,消失在幕布后。
舞台上的灯灭了。
第三场表演。
一个胖男人,穿着小丑服,脸上画着夸张的油彩。
他的表演是喜剧。
在舞台上摔跤,从左边摔到右边,从右边摔到左边,每摔一次,脸上就多一块淤青。
红色的圆鼻子像一颗樱桃。
他追着自己的帽子跑,帽子被风吹走了,追不上。
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气球,气球飞走了,抓不住。
动作滑稽又笨拙,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
观众席上有笑声。
那些半透明的观众在笑,空洞的,整齐的。
封染墨没有笑。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小丑演了大约十分钟,停了。
站在舞台中央,喘着气,脸上的淤青从一块变成了十几块。
他看向封染墨的方向,黑色眼睛里没有瞳孔。
他鞠了一躬。
观众席上掌声响起。
第四场。
第五场。
第六场。
每一场都不一样——有的悲伤,有的恐怖,有的荒诞,有的莫名其妙。
演员们在台上哭、笑、尖叫、沉默、跳舞、摔倒、爬起、再摔倒。
封染墨看着他们,表情始终如一。
他的脸像一只瓷烧的面具,苍白,光滑,没有一丝裂纹。
苍明看着他。
苍明没有在看舞台。
从第一场表演开始,他就在看封染墨的侧脸。
视线从额头滑到眉骨,从眉骨滑到眼角,从眼角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
和昨天在跳楼机上一模一样的路线,一模一样的角度,一模一样的专注。
他在找——一个波动,一个眼神,一次游移,一次抿唇,任何能证明封染墨还活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