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花雨落(6)
夜幕降临,惠安村被那倒扣的巨碗般的透明剑阵彻底封锁,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整个村子仿佛被隔绝在了一个静止的琉璃罩中,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随着子夜的临近,白日里还算平静的地面开始发生肉眼难辨的异变。泥土深处,一股股极其微弱、却又阴寒刺骨的黑紫色煞气开始像蛛网一般向外蔓延。那是“借寿阵”在无人干扰的情况下,开始贪婪地汲取这片土地上活物的生机。
凡人们毫无察觉,只会在睡梦中觉得格外阴冷,第二日醒来时平白生出几根白发,折去几年寿命。而对于拥有仙人骨的韩清晏来说,这点程度的汲取简直就像是小虫子在挠痒痒,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抽不动。
既然抽不到自己头上,那还有什么好操心的?
滕少游在村西头寻了个勉强算得上干燥的废弃谷仓。他是个对睡眠环境有着极高要求的人,奈何如今寄人篱下又被封锁在结界里,只能退而求其次。他暗搓搓地动用了一丝极其微末、绝不会被察觉的灵力,将谷仓里的干草烘得蓬松柔软,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件平日里用来装病弱的厚重白狐裘,往草堆上一铺。
他心安理得地躺了下去,双手交叠在腹部,闭上眼睛。三天的期限算什么?只要他睡得够沉,这三天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等时间一到,景泊舟那疯狗总不能真的无凭无据把浮云宗的三长老给劈了。
然而,就在滕少游的呼吸刚刚变得平稳,即将与周公幽会之际——
“砰”的一声巨响,谷仓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一股蛮横至极的灵力直接掀飞,化作漫天齑粉。
凌厉的寒风夹杂着冰冷的剑意灌入谷仓,瞬间将滕少游好不容易烘暖的干草堆冻成了冰碴子。
滕少游猛地睁开眼,在心里把来人的祖宗十八代从头到脚问候了一遍,但身体却极其熟练地瑟缩成了一团,用白狐裘死死裹住自己,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咳咳……谁?!”
门外的阴影中,景泊舟长身玉立,玄色的衣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逆着微弱的阵法幽光,那张英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像淬了冰的刀刃,直勾勾地盯着草堆里缩成一团的“病秧子”。
“滕长老好兴致。村民性命危在旦夕,你身为查案之人,竟能在此安眠。”景泊舟的声音冷得掉渣,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起来,去巡夜。”
滕少游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巡夜?堂堂渡劫期大能,大半夜不睡觉,拉着他一个“金丹期”的废物去巡夜?这明摆着是不想让他好过!
“宗、宗主……”滕少游艰难地用手肘撑起身子,颤抖着声音打着商量,“属下这身子骨您是知道的,这夜里寒气太重,咳咳……属下若是吹了风,明日怕是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还如何替您查案?”
“查案本座不指望你。”景泊舟冷笑一声,大步走进谷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但你若是不起,本座现在就断了你的双腿,让你这辈子都不用下床了。”
这是一句毫无掩饰的威胁。以景泊舟那扭曲的性子,他绝对说到做到。
滕少游暗自咬碎了一口银牙,表面上却只能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虚弱笑容,连滚带爬地裹紧了狐裘,从草堆里站了起来:“属下……遵命。”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死寂的村道上。
惠安村的夜空被剑阵映照出一种诡异的青白色。随着“借寿阵”的运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枯枝败叶腐烂的土腥味。
景泊舟走在前面,步伐不急不缓,却始终保持着一种极具压迫感的节奏。滕少游则像个随时会断气的孤魂野鬼,拢着狐裘,拖着步子跟在后面,时不时极具表演天赋地咳嗽两声。
“滕少游,你觉得这地底渗出的阵法气息,如何?”景泊舟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冷声问道。
滕少游立刻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回宗主,这气息阴邪诡异,透着股死气,属下修为浅薄,实在是看不出这是什么高深的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