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对视一眼,恒王妃目露惑色:“这么突然吗?”
他们这样的人家,一般登门前都要先递个帖子的,免得让对方措手不及。
恒王也皱了皱眉,跟恒王妃说:“我去去就来。”
恒王妃把冰碗往身后一背:“你不用急着回来。”
“……”恒王一脸受伤地走了。
出了日常起居的院子,恒王随口问门房康王现在何处,门房说请去前头的正厅歇着了,恒王就吩咐他退下,独自去找康王。
近年来康王恒王间的关系其实很微妙。一方面都他们都想把晏珏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便是盟友;一方面他们又都觊觎那个太子之位,因此也是对手。
这种关系之下,二人还能时常见面纯粹是因两个人都在意兄弟情分,于是恒王进了正厅也没多礼,只唤了声:“二哥。”
坐在那儿喝茶的康王同样没有多礼的意思,等恒王落座,他直接开门见山道:“修缮行宫的事,你听说没有?”
“?”恒王一头雾水,“二哥是说五弟的差事?怎么了?”
“我是说那些流言。”康王连连摇头,“前几天还都夸五弟有孝心呢,这两天开始说五弟从中牟利中饱私囊了。”
……着急忙慌地登门就为说这个啊?
恒王有点无语,拧着眉道:“这正常啊。这么大的差事,换谁不得从中牟利?就算五弟不贪这个钱,底下的官员、宫人也难免的,父皇母后心里有数,二哥别瞎紧张。”
“你是不是没明白。”康王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宫人官员从中牟点利是没什么,可现在要紧的是,这差事是五弟担着呢。”
恒王:“啊,所以呢?”
康王摊手:“我猜这流言是大哥传的,那你说他会止步于‘从中牟利’吗?儿子从给爹娘建房的事上牟利,往前多说一句是什么?”康王循循善诱,恒王莫名想到学宫里的先生在讲堂上等学生接下文的架势。
恒王把无语摆在了脸上:“不孝,是吧?”翻着白眼深吸一口凉气,“我说二哥,你是不是太草木皆兵了?八字没一撇的事啊!咱现在说不准这些话是不是大哥在传,就算是,父皇母后哪是那么听风就是雨的?俩人现在正跟蓁园避暑呢,五弟孝不孝顺他们能没数?”
康王反问:“你觉得这是父皇母后能完全做主的事吗?”
恒王一脸:那不然呢?
康王:“就说除夕那事,方氏这人虽然可恨,但她至不至于行刺大姐咱们心里都有数。最后怎么样?还不是朝堂上闹得轰轰烈烈?”
康王心里很清楚,那次的事也就是他们手里一丁点称得上实证的东西都没有,但凡有一点,方氏一家子都得没命。
那时候他对没能把方氏直接按死的结果深表遗憾,现在同样的事情放到五弟身上,他稍一细想人就麻了。
……因为孝不孝顺这种争论,往往是不太需要实证的。
康王心里的剧情已经跑到了几年之后,自然心神不宁。恒王觉得康王小题大做,想了想,皱眉道:“就算太子这有这个意思……也正常吧,咱们连带着大姐五弟都想把他拽下来,你不能不让他反击啊?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吧。”
“可不孝之名是真能逼死人的。”康王挑眉。
孝字是治国之本,上到皇亲国戚下到黎民百姓,谁被扣上“不孝”的帽子都很难脱身。
大哥贵为太子比他更清楚个中轻重,若还把五弟往这上面推,那就是冲着弄死五弟去的。
所以康王完全没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他觉得自己只是一眼看到了根本。
康王把话说得很清楚:“五弟和阿瑶,那是我自家的弟弟妹妹,我现下知道有刀剑冲他们来,你让我走一步看一步?”
他语中一顿:“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若大哥真是这个意思,我必是要立刻还击的,好让他收敛一些。你跟不跟我干?”
恒王沉默以对。
康王皱眉:“说话。”
“嗯……”恒王抿了抿唇,“你好像在嫌弃我跟你不是一个娘生的。”
康王眼睛都直了:“我哪有那个意思?”
恒王冷笑:“那什么叫五弟阿瑶是你自家弟弟妹妹?我不是他们三哥呗?”
“我……”康王语塞了,心说:这是重点吗?!
他在头疼大哥在这事上到底能有多不做人,但三弟突然开始“争宠”?!
好诡异啊。
康王气结地盯了恒王半晌,脸色铁青地起身:“反正我把话说到了,你拿定主意给我回个话。”说完便拂袖离去。
“二哥慢走。”恒王目送他离开,沉吟了半晌,心下仍觉他太草木皆兵了,但还是唤了人来,“去打听打听坊间传言跟东宫到底有没有关系。”
这厢康王回了府,到门口的时候,碰上康王妃也刚从淑宁公主府串门回来。康王出去的缘故她也知道了,迎面一碰见他,康王妃就忍不住嘲了一句:“啧,就这点事,五弟自己还没动静呢,你倒急了,犯不犯得上?”
康王和她并不算亲近,闻言睨她一句就往里走。
康王妃翻翻眼皮,优哉游哉地跟在他身后:“孝不孝的,我们礼部说话有分量啊。殿下要是用得上,记得说一声。”
康王走在前头并不回头,摆了摆手:“用不着。”然后头也不回地迈过了下一进院门。
他惯是不愿意动用王妃的娘家势力的。不是因为两个人夫妻情薄,而是他知道争太子之位这种事吧……一旦输了,本人容易死得很惨,但家眷和所谓的“党羽”会怎么样,倒还有挺大余地。
所以康王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跟康王妃感情不佳也挺好的。反正他要是赢了还是敬她为皇后,他要是输了也不会牵连她太多。
若是像三弟和三弟妹那样……
呵呵,满朝都知道他们伉俪情深,大哥来日若真的继位,这两口子都性命堪忧。
怀着这个念头,他当然不愿意用王妃的娘家人。
康王妃停下脚步,望着他焦躁不安的背影,复杂地叹了口气。
她从来不觉得他是个好丈夫,看他这个瞻前顾后的样子,她也不觉得他真能争到那个位子。
但他确实还是个好人。
康王妃心里盘算着轻重,唤来家中陪嫁的侍婢,吩咐她:“殿下这两天琢磨的事你也清楚。给家里去个信儿,让父亲和大哥都审时度势,若来日真有什么,能帮就帮一点,但先保全自身。”
蓁园。
半个月的光景弹指间就过了。六月廿八,宫人们已开始准备返程,帝后倒不必操心什么,皇帝还在每天兢兢业业打理他们的小菜园,皇后倒去了学塾几回,对百姓们争相读书的场面深感欣慰。
六月廿八下午,皇帝突发奇想钓鱼去了。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煞有介事地在岸边坐了一下午,可惜只钓了两个小鱼苗,做成菜不够塞牙缝,只好便宜了咪咪和小胖子。
这就导致皇帝晚上用膳的时候看着膳桌上的鱼都生闷气,听说这些鱼就是从园中的河里捞的,更生气了。
多肥美的鱼啊,怎么就不上钩呢!
祝雪瑶看着皇帝那一脸黑雾就猜到他在气什么了,故意给皇后夹了筷鱼鳃下的嫩肉:“阿娘尝尝,我们这儿的鱼可鲜了,比宫里做的好吃!”
说罢自己也夹了一口鱼,送进嘴里刚一抿——
祝雪瑶忽觉胸中翻江倒海,连忙捂住嘴别过头,发出一声干呕。
她并不想发出这种让人倒胃口的声音,但根本克制不住。坐在旁边的晏玹吓一跳,边扶住她边给她顺气:“瑶瑶,怎么了?!”
他说着睇了眼案头的鱼,抬眸吩咐刘九谋:“这鱼不新鲜,撤下去!”
皇后挑了挑眉,在宫女上前给她换碟子前,将那口鱼鳃肉丢进了嘴里。
她细细一品,也没制止宫人撤走那鱼,侧首沉声吩咐:“鱼挺新鲜的,不怪厨子,传御医来。”
这句传御医说得晏玹脸色惨白:“瑶瑶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祝雪瑶想说话,但一张口就又是干呕,反复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没什么……就是恶心。”
晏玹立即追问:“是中暑那种恶心?还是伤了肠胃那种恶心?”
“……”帝后无声地对视一眼,皇后摒着笑自顾吃菜,皇帝抱臂靠向靠背:“依朕看,未见得是生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