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避暑 “依朕看,未见得是生病吧。”
这句话问得沈雩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恐慌在心中像惊雷般炸开,他紧紧盯着昭明大长公主,混乱的思绪里只有一个念头是清晰的, 那就是他想记住她。
……所以,多看一眼是一眼吧。
然后他就听到姜渝笑说:“这是什么话?”
沈雩懵了一下, 将投在大长公主面上的视线拉回来,只见姜渝已转身向大长公主走去, 留给他一个轻松豁达的背影:“这些年有他陪你也很好。”姜渝坐到晏知芙身边, 握住她的手, 复杂地叹了口气, “这些年我大半时间什么都不记得, 要你独自承受痛苦, 这不公平。其实我更想看到你已成婚生子……阿芙, 我来找你的这一路, 都在祈祷你过得好。”
“我过得是不错。”晏知芙垂眸, 淡泊的笑意中含着两分羞赧, 也有两分唏嘘,“你不必为我的婚事愧疚。有几个人能真正事事圆满呢?我在这样的位子上坐享荣华富贵,已经没什么好抱怨的了。况且,”她被他攥着的手反握住他,“况且如今你也回来了。”
沈雩不想再看这种画面了,可不知为什么, 他挪不动脚,整个人就像被钉在那儿, 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看。
他目光灼灼,倒看得姜渝不大自在,很快就望过来, 道:“沈雩,你能不能……”
能不能先退下?
沈雩看懂了他的意思,但没做声,沉默地看着大长公主。
晏知芙淡淡道:“你退下吧。”
沈雩无声地一揖,转身告退。他浑浑噩噩地往自己的住处走,一路上都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这日姜渝是在晌午用过膳后离开的。
他近来其实也很忙,虽然二圣暧昧不明的态度让乐阳城里最显赫的那波人并不想和他有太多交集,但他毕竟也封了侯,又有大长公主这样的人脉,许多中等人家还是会上门巴结的,每日都有人登门拜访。
差不多就是姜渝刚走出府门的时候,沈雩身边的小厮为他端来了午膳。一名侍女和提膳的小厮前后脚进了卧房,扫了眼那小厮手里的食盒,跟沈雩说:“沈雩,主上传你同去用膳。”
沈雩愣了下,不可思议地问出一句:“我?”
侍女当然明白他的疑问从何而来,心底一阵辛酸,面上笑道:“不然还有谁?嗯……”她放轻声,“忠信侯走了,就你和主上。”
沈雩颔了颔首,客气地道了谢,再度出了门,这回是去大长公主的院子了。
他到的时候侍女们正在布膳,大长公主歪在榻上,手里读着一封信,见沈雩进来,她悠悠地将信折了两折,收回信封,抬眸向他道:“用膳吧。”
她说着就要起身,沈雩快步上前扶她。那边的几名侍女也刚好将最后两道菜摆好,安静地退了下去,沈雩与大长公主落座,克制不住地有点走神。
他很想问她,如果方才姜渝的回答是嫌他碍眼,她会怎么做?
是再也不见他了,还是索性卖了他?
两个最有可能结果在心头浮现,他忽而觉得也不必探究这种事了。
他明白她不可能在他与姜渝之间选他,这就够了。
晏知芙落座时目光就已落在了膳桌中间那道腌笃鲜上。府中的面首们侍奉她用膳时大多能精准判断她想吃什么,为她精准布菜,沈雩在这方面做得尤其好……但今天竟半晌都没反应。
晏知芙挑眉,侧首看了看他,见他心不在焉,启唇道:“发什么愣?”
沈雩蓦地回神,迎上她的视线,见她满目不悦,后背寒涔涔地渗出一层细汗:“主上恕罪。”
晏知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在想什么?”
沈雩噎住,有一闪念想把心里的疑问问出来,但终究是不敢。在她的审视下硬撑了半晌,他总算想到一个能应付过去的话题,低着头道:“忠信侯说奴长得像他,主上……”
这是很好的遮掩,听起来就好像他的心神不宁只是因为他还在为那句话担心她会不会罚他。
晏知芙不待他说完就垂眸摇了摇头:“他也没说错,别想了。”
沈雩的心弦沉下去,他隐隐意识到在重新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他好像在期待她像以前一样为此发火。
他忽然警觉,在过去的这些年里,以此自欺欺人的原来不只是她。他也在借她的这份怒火一次次地告诉自己,他长得并不像姜渝,那么他能留在她身边也就不是因为姜渝。
蓁园。
祝雪瑶和晏玹晨起就到了紧邻山脚的那方院子,然后就相互依偎着坐在廊下发呆。
他们本来是来打理那个小菜园的,到的时候发现皇帝已经在了,带着斗笠拿着锄头,腰间还别了个小铲子,把他们的小菜园打理得可好了!还不让他们插手!
祝雪瑶看得一脸复杂,愣了半天,碰了碰晏玹的胳膊,小声唤他:“五哥!”
“嗯?”
“我请阿爹阿娘来是想让他们休息休息……”她艰难地扯动嘴角,“现在阿爹在这儿干上活了,这对吗?”
“……”晏玹干笑着想了想,认真道,“他们平日天天闷在屋里忙政事,现在这样活动活动筋骨,也好吧?”
这倒也是……
祝雪瑶勉勉强强安了点心,继续和他呆坐着。
坐了约莫一刻,皇后在宫人的指引下寻了过来,她怀里抱着又肥又大的橘猫小胖子,身后跟着已经同样很大但体型苗条的狸花咪咪,边往院子里走边打哈欠,抬眸一瞧皇帝正蹲在菜园子里除草就笑了:“你起得早就算了,也不喊你的猫。它一觉醒来找不着你,我梳着妆它就蹲旁边骂我。”
说着蹲身把怀里的橘猫往地上一放,小胖子马上直奔皇帝去了,真是个灵活的胖子。
“阿娘!”“母后。”祝雪瑶和晏玹一同起身去见礼,皇后笑睨皇帝一眼,问他们:“是不是他起得早,把你们都扰起来了?”
“那倒没有。”祝雪瑶笑笑,“我们平日都一早来打理菜园的,今日过来一看阿爹忙上了……”
“让他过个瘾。”皇后伸手揽了揽他们,“咱们先用膳去。”
祝雪瑶心说那把皇帝扔这儿?多不合适啊!
便扭头问:“阿爹先一起用膳?”
皇帝头都没抬,大手一挥:“你们先去,我这一会儿就好。这菜地得先浇水,不然一会儿日头足了,一浇水再一升温菜就烘死了。”
祝雪瑶:“……”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其实这活他们如果不干,宫人们自然会替他们干了,犯不上这样亲力亲为。
但显然,皇帝正上瘾。
祝雪瑶和晏玹就乖乖地先陪皇后用早膳去了。皇帝兢兢业业地给菜园除完草浇了水,然后又花了点时间哄好闹脾气的小胖子,回到自己所住的院子时祝雪瑶和晏玹已经告退了。
皇后一边伏案写字一边和总想伸爪子抓她笔尖的咪咪打架,看他回来,一脸好笑:“痛快了?”
皇帝乐呵呵的:“真好啊,那个菜绿油油的,唉就是长势一般,应该施点肥。”
皇后脸色骤变:“……你要是亲手施肥你晚上别跟我睡。”
皇帝笑了,连声道:“不会不会不会,不用施肥,慢慢长也不碍事。”说罢他在皇后对面坐下来,意犹未尽地啧嘴,“小五和阿瑶这是过上咱们当年期盼的日子了。”
“是啊……”皇后感慨万千。
他们成婚时期待的就是这样偏安一隅,后来要不是被昏君逼得全家命悬一线,他们才不会起兵打天下。
夫妻两个提起这个都不胜唏嘘。
乐阳城,新一重的流言在酷暑中传开。恒王对这种流言没这么关注,但很难不关注酷暑,因为实在太热了!
康王在恒王府门前下车的时候,恒王正为了一个冰碗在院子里绕柱追王妃,苦着张脸求她:“再给我吃半碗行吗?太热了!”
恒王妃气得直笑:“都三碗了,一口都不许吃了!哎呀你别追了,坐下来消停会儿你就不热了!”
这真是大实话。
谁又喊热又在院子里跑啊?害得她都出了一身汗!
门房的宦官在这时进了院:“殿下、王妃。”
夫妻两个同时定住脚步,恒王弹指一瞬间恢复了平日端正严肃的样子,恒王妃看着门房宛如看到了救星。
门房揖道:“康王来了,说有要事见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