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雪瑶言及此处顿了一顿,深吸气,脸上多了三分笑容:“况且此事还涉及杨敬假传旨意与沈家,也就关乎政事。倘若阿爹阿娘插手,让太子心存侥幸地觉得这是他们巧立名目除掉方雁儿的手段,那就太可惜了。咱们只把这事摆到他眼前但不动方雁儿,他不必急着保她就不得不直面个中是非。他当了这么多年太子,想必还是会明白这是会动摇他根基的大事,如若人人都为一己之私争相效仿,后果不堪设想。”
祝雪瑶抽丝剥茧般将个中利弊说了个透。
晏玹自然明白,她这是攻心。
再说得简单些:比起干脆利落地要方雁儿的命,她更想看太子和方雁儿狗咬狗一嘴毛。
于是那种微妙的古怪感又在他心头溢起来,他沉吟再三,敛去笑容,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瑶瑶,咱们是夫妻,我向父皇母后许诺过护你一世,这也是我心甘情愿的,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尽力帮你。”
“但是,”他低了低眼,循循缓了口气,“你的想法,我希望你给我透个底。”
语毕他再度抬眸,灼灼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并不是只想给太子添一添堵,对不对?”
“瑶瑶,你想把他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
他的后一句话甚至并非疑问。
祝雪瑶僵住了,看着晏玹说不出话。
她心里明白,这种意图不可能一直瞒着他,至今没有坦诚相告只是因为她觉得此时还不是合适的时候。
因为她很清楚,兄弟姐妹们现下虽然都对晏珏隐有不满和怨怼,但那毕竟不是恨。尤其对晏玹而言,晏珏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兄长。他又不是昭明大长公主那样一直远离乐阳亲眷又杀伐果决的人。在当下的事上,他肯站在她身边帮她已经不容易了,若要求他和她一起把晏珏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她觉得她在强人所难。
她也从来没想过他会突然挑明问她。她不知该如何作答,窒息感包裹全身,她盯了他良久,声音沙哑地问:“我可以不回答吗……”
一贯温和的晏玹忽然有了点脾气,直视着她反问:“瑶瑶,你知道我们是夫妻吗?”
祝雪瑶的心弦颤了一颤。她明白了,这件事好像有点让他难过。
于是一缕不忍掺进她的满心慌乱里,她低下头,樱唇紧紧抿住又松开,不知不觉间反复了好几次,她终于再度抬眸望向他,认真地向他坦白:“是,五哥,我想把他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
话音未落,她便见他眸色一黯,显而易见地慌了。
她深吸气:“经了这么多事,五哥应该也清楚,这位我们敬重多年的大哥并不是个拎得清的人。我明白,五哥至今仍视他为兄长,可是你看……用姜渝威胁大姐的事虽不是他的意思,东宫官参奏沈雩却是他默许;他明知沈侧妃有孕,气恼之下仍能对沈侧妃动手。这样一个既不顾大姐、也不顾有孕妃妾的人,我如何敢期待他承继大统之后能对你我容情?到时若他恨我拒婚驳了他的面子、将你娶我的结果视作夺妻之仇,你我又当如何?”
“他……”晏玹脱口而出地想说“他不会”,话到一半却噎住了。
此前他并未想过祝雪瑶说的这些,现下细想,他才发现他无法反驳她。
这两年的种种风波足以让他明白大哥是自私的。从前一切太平,大家自然相处和睦;但一旦出现争执,大哥在意的唯有他自己想要什么。
面对这样一个人,谁敢说她方才所言的那些不会发生?
祝雪瑶见他沉默,心里知道他被说服了。她庆幸自己早已与昭明大长公主聊过这些,现在可以照猫画虎地搬昭明大长公主的说辞来说服他;同时心里又有点愧疚,因为她很清楚她想毁掉晏珏根本不是因为这些。
而且她也不仅仅是想“毁掉”晏珏,她是一定要晏珏死的。
她终究是这骗他。
晏玹沉默了很长时间,祝雪瑶在安寂里心慌意乱,继而开始胡思乱想。
她觉得他大有可能接受不了她的说法,也许会想与她和离。这个念头让她一阵心悸,她定了定神:“五哥。”
“瑶瑶。”他同时开口。
祝雪瑶怔了一下。
她原本想说“如果你不愿帮我,我也明白”,但闻言便克制住心慌,按兵不动道:“你先说……”
晏玹沉了一沉,轻声道:“你说得对。”
停顿了半晌,又道:“我帮你。”
祝雪瑶瞬间松下劲儿,几乎感觉自己要虚脱了。
晏玹正了正色,口吻里多了几分笃定:“我不会让别人伤到你和孩子们的,哪怕是大哥也不行。”
“谢谢。”祝雪瑶眼眶一热,突然翻涌的泪意让她下意识地躲避他的目光。
晏玹看得一愣,连忙起身绕过案桌,又重新坐下来把她抱住。
他的手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但声音笑着:“怎么还道谢?你好像真的没把我们当夫妻。”
“……谁说夫妻之间不能道谢。”祝雪瑶下巴抵在他的肩上,声音闷闷的,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却又感觉很想笑。
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终于有人能跟她并肩作战了。而且不是昭明大长公主那种各取所需“同盟”,这个人愿意帮她只是因为他想护着她。
她又恍然意识到,这是她在上一世成婚之前所期待的“夫君”。那时她觉得夫妻之间就应该是这样的,直到婚后她才渐渐明白,晏珏并不肯护着她,她所期待的夫妻情深根本不可能实现。
后来她就不再期待了。
这一世嫁给晏玹,她虽然知道他很好,但也没再生出过这种期待。说不上是心灰意懒,只是在经历过太多次失望之后她已经忘了这件事了。
可他就这样突然而然地把她的期待完成了。
祝雪瑶感受着他的怀抱,不觉间也紧紧抱住了他。晏玹小心地听着她的动静,过了很久,犹犹豫豫地唤了一声:“瑶瑶?”
“嗯?”
“……你哭了吗?”他问。
“没有。”祝雪瑶笑出了声。
其实如果他不这样问,她差一点就真要哭了。
“嗯,没哭好。”晏玹松开她,双手搭住她的双肩,凑近端详她红红的眼眶,“不哭啊,以后万事有我。虽然在今日之前我没想过要动大哥的太子之位,但今日之后我会拼全力帮你的。”
“好。”祝雪瑶连连点头,泪意总算开始褪去了。她抿了抿唇,朝他扬起一个笑容,“五哥最好了。”
“嗯……”晏玹双眼微眯,努力维持镇定,心里却已经兵败如山地慌了。
她在夸他啊。
东宫,书房。
昨夜当值的百户如实禀奏了夜里的经过:有武功高强的黑衣人潜入方奉仪的院子,不知找什么。侍卫们察觉异样后奋起直追,一路追到衔泥巷,眼看那人翻进了巷口的院子里。
“什么?”晏珏听得眉头紧锁,盯着眼前的百户问,“你们没进去搜?”
那百户神色为难:“那人轻功极佳,一看就是江湖人士。去的又是……又是巷口那个院子,臣等想许是方奉仪的友人来寻她,怕闹大了彼此尴尬,更怕惊动二圣,又给殿下添麻烦,只得离开。”
百户这番话说得既巧妙又实在,晏珏不得不承认他所言在理,却又心生疑虑:“若是她的友人,可见着她了?”
“……好像没有。”百户也满面惑色,“那人连灯都没点,黑灯瞎火地找了些东西就走了。”
晏珏又问:“拿了什么走?”
百户老实地摇头:“不太清楚。”
晏珏深感古怪,但凭这只言片语又想不出个所以然。
他想或该去直接去问方雁儿,问问她来的是什么人、房里丢了什么东西,顺便告诫她日后不能再有这种事情,这毕竟是皇宫,江湖与朝堂百余年来井水不犯河水,这样潜进来形同宣战。
“刘九谋。”晏珏扬音唤了声,刘九谋却过了会儿才进屋来,晏珏也没多想,吩咐道,“去栖雁居。”
刘九谋没直接应,迟疑了一下,垂眸道:“殿下,瑞王求见。您看是请瑞王稍等还是……”
晏珏微怔,想想方雁儿的事也不急这一时,便道:“先请五弟进来吧。”
“诺。”刘九谋躬身退出去,晏玹很快走进书房,却连见礼都顾不上,进屋就着急忙慌地道:“大哥……我好像给你惹麻烦了!”
“怎么了?”晏珏蹙眉打量他。
晏玹抹了把额上的冷汗:“我、我身边的掌事杨敬犯了些事,被我打发走了……瑶瑶心软,托尚宫局给他谋个好去处,结果他阴差阳错地进了东宫,说是管后头的库房。前几日尚宫局发现广阳殿有些旧账对不上,便传他去问话,谁知、谁知……”晏玹声音带了哭腔,看起来急坏了,“谁知这厮心虚,被宫正司一吓就招出了别的事情,宫正司不料有这一道,也吓坏了,不知该如何是好就把供状送去了给我看……”
晏珏云里雾里:“他招出什么了?”
晏玹从袖中抽出几页纸,正是杨敬画了押的供状。
他直截了当地将供状放到晏珏面前:“大哥自己看吧……我、我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方才进宫时已让人去宫正司提人,事关重大,大哥还是亲自问问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