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早朝上表一下态倒也不碍事。
是以从正月十六开始,原本只需一个月上两次朝的晏玹勤勤恳恳地连续五天都去上了朝。
兄长们慷慨激昂地指责太子,他就安静点头;老臣们引经据典诉说道理,晏玹便开口:“就是。”
东宫官们激烈否认方氏欲行刺昭明大长公主,他就不屑轻嗤;太子强调方氏有孕、自己日后会严加管束,他又发出冷笑。
这些小动作在激烈的争吵中原本很不起眼,但架不住他天天这样。
五天过去,连皇帝都在用膳时跟皇后调侃:“小五这几天阴阳怪气的。”
皇后这几天仍在称病休息,虽知朝堂上的争吵但不知细由,不禁好奇:“他阴阳怪气什么?”
皇帝清清嗓子,绘声绘色地给皇后学了几出,皇后听得止不住地发笑,打趣皇帝说:“这小子越来越像你。”
皇帝双眸圆睁:“我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怎么没有?”皇后忍俊不禁,“当年在迤州的时候,两方人马争辩要不要起兵,咱们心里已有主意却也不能堵他们的嘴,由着他们各抒己见。我是只当听个热闹的,你当时就小五这样,见缝插针地附和合你心意的话,一个早上能念八百次‘就是’。”
“……哪有这事。”皇帝直挠头,一味地嘴硬,“你是把你干的事栽给我了吧?”
私心里仔细想想皇后描述的那个情境,虽然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但这的确像他干的事。
福慧君府。
祝雪瑶每天美滋滋地听晏玹给她讲晏珏正面对的口诛笔伐,心知晏珏这回算是骑虎难下了。
本朝以孝治国,孝字本来就能压死人。先前没闹到这么大说到底是帝后在忍,不愿因为一个小侍妾让当朝太子深陷非议,现在可不一样了。
让满朝文武吵了几天的事,太子横竖都得给个交待,区别只在于那个“行刺大长公主”的罪名能不能敲死,以及方雁儿先后生下的两个孩子究竟能让众人宽容几分。
正月廿一下午,祝雪瑶在午睡的半梦半醒间依稀听到晏玹说:“大姐怎么想的?”
这话听起来有点不快,还带着几许不解。祝雪瑶转醒过来,揉着眼睛坐起身:“五哥?怎么了?”
晏玹本是在门口和赵奇说话,闻声又交待了赵奇两句,便绕过屏风回到屋中,抱歉道:“吵醒你了?”
“睡够了。”祝雪瑶边下榻边问,“大姐怎么了?”
晏玹拧眉:“赵奇说沈雩携礼前来,谢你的救命之恩。”他顿了一下,意有所指道,“怎么能让他来见?”
祝雪瑶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面首这种身份,别管在公主府里过得多金尊玉贵,出门在外都是见不得光的。
现下昭明大长公主让沈雩自己来道谢,往小说是沈雩没规矩,大姐也不讲究;要是上纲上线一点,那都可以说大姐是在羞辱他们了。
却见祝雪瑶沉吟了一下就唤来了云叶:“帮我更衣梳妆。”
云叶福身应了,晏玹一愕:“你要去见他?”
祝雪瑶点着头道:“我去见见。五哥不必有什么顾虑,我看这沈雩功夫不错,对大姐姐也忠心,咱们大可不必只因这身份就轻贱他。”
晏玹连连摇头:“我无意轻贱他,但只怕众口铄金。”
祝雪瑶无所谓地笑笑:“说到底都是自家之内的事,大门一关谁知道呢?就算让人知道了,我倒看看哪个不长眼的会拿‘福慧君见了昭明大长公主的面首’这种话评头论足。”
这是身份和帝后的疼爱给她的底气。
如果她的地位岌岌可危,她自然在这种虚礼上多加小心。可现下她是帝后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在自己府里见见自家姐姐的人怎么了?
至于会不会有人因此议论昭明大长公主羞辱他们,她更是不担心的,因为这种交际上的事是羞辱还是重视归根结底要看本尊的意思。本尊没那个心,让面首见人也没什么;本尊有意羞辱,派身边最体面的人送来万两黄金照样能羞辱。
而就昭明大长公主和沈雩的事说,她回乐阳的第一日就带着沈雩进长乐宫了。除夕那天兄弟姐妹们小聚沈雩也在,若不是后来出了那档事,沈雩都能到宫宴上作陪。
由此足见在昭明大长公主心里就没把沈雩放在那个“见不得光”的位置上,那沈雩来登门拜访他们也就没什么了。
晏玹还是摇头:“何必添这个麻烦?留他喝一盏茶就算了。”
以他们的身份,前来登门却见不到他们的人太多了,留人喝一盏茶已然尽了待客之道。
祝雪瑶眨了眨眼:“除夕争端因大姐姐而起,现在朝堂上吵成这样,五哥就不想打听打听大姐姐的想法?”
晏玹一滞,旋即点头:“想!”
——如果能让沈雩说服大姐助二哥三哥一臂之力就更好了,大姐比他们说话都有分量。
晏玹于是也马上唤了人来服侍他更衣,打算和祝雪瑶一起见沈雩去。
会客的花厅里,沈雩听到赵奇说“女君和殿下不得空,请沈公子稍坐喝茶”时毫不意外。
他依言安然落座,打算小坐两刻就走。才坐下就见一直蓬松的纯白猫咪优雅地迈进了门槛,抻了个很舒展的懒腰,然后一边打量他一边朝他走过来。
沈雩没有多看,移开了目光。他知道福慧君府养了很多只猫,这应该就是其中一只,福慧君和瑞王的爱宠他还是别碰为好。
白糖懵了,无论在福慧君府还是蓁园,它在人的面前总能轻而易举地得到回应。但眼前这个人任它怎么蹭都不理它,白糖感到十分困惑,屡战屡败后跳到了沈雩面前的桌上,仰头冲着他发出一声喵。
“……”沈雩并不和它对视,白糖东张西望一番之后走向两步外的茶盏,刚要低头去嗅茶盏里的水,沈雩赶紧把茶盏挪开了。
白糖:“?”
这人怎么回事?
白糖大大的眼睛里写着更大的困惑。
祝雪瑶和晏玹就是在这时进的门,沈雩骤闻外面传来宦官的问安声,心下一惊,连忙离席起身。以他的身份本该迎到门口去见礼,但刚抬脚,桌子上的猫咪突然伸爪拦他,锋利的指甲勾在他的衣摆上。
沈雩悚然一惊,连忙停住脚步。他不怕勾坏衣服,但怕扯疼小猫。
于是二人迈进门槛就看到猫趴在桌上、人站在桌前,沈雩的衣摆被白糖的小指甲扯出一个明显的折角,他原本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把它的爪子摘下来,但他们正好进了门,他只好先抱拳行礼:“女君,殿下。”
二人都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在晏玹身后的赵奇一看,忙上前把白糖的爪子摘了下来。
二人自去主位落座,坐定一抬眼,便见沈雩已绕过案桌静立在正前不远处,一副规矩听吩咐的样子。
白糖从桌上跳下来,凑在他旁边抽动鼻子嗅他的衣摆。
祝雪瑶强忍着不多看小猫咪,笑问沈雩:“听说沈侍卫是来道谢的?”
她的称呼令沈雩一愣,遂又抱拳道:“是,除夕那日多亏女君解围,奴才得以全身而退,今日特备了些礼前来道谢。”
祝雪瑶颔了颔首:“坐下说话吧。”
“奴不敢。”沈雩声色平静,“大长公主府还有差事,若女君和殿下无事吩咐,奴就告退了。”
祝雪瑶想着心下的打算,自然不会这样就放他走,抬眸凝视着他,勾唇笑道:“沈侍卫若觉得自己是下人,那天叩首谢恩这事就算完了,没有今日再携礼登门的道理。既是携礼登门,那便来者是客,身为客人连地主之谊都不让我们尽,这算什么说法?”
沈雩脑中嗡地一声,顿时失措。祝雪瑶似笑非笑的神色让他胆寒,他便下意识地看向了晏玹:“殿下……”
晏玹正一脸好笑地打量祝雪瑶。
他虽没想到祝雪瑶那句“五哥就不想打听打听大姐姐的想法?”的意思是“我们先把沈雩唬住然后探他的口风”,但见沈雩求助的目光投过来,还是马上道:“我们家的事她做主,不必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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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沈雩:这个画风我好熟啊,阎王点卯&做局是吧
沈雩:你们可真是一家人啊
沈雩:谁为我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