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雪瑶瞠目结舌,晏玹下意识地将她挡在身后,唯有方雁儿一声厉喝脱口而出:“你怎么打人!”
沈雩没敢躲一下,生生挨了这一记掌掴,垂眸跪地:“主上息怒。”
……此时此刻也没人计较方雁儿那一句怒喝了,实则众人也都想问:怎么突然打人?!
一片死寂中,昭明大长公主再度扬手,温明公主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姐姐做什么!”
她边拦大长公主边向太子递眼色:“太子那时年幼,想也不大记得当年的事,姐姐别拿下人出气。”
晏珏骤然从错愕中回神,立即揖道:“……大姐,是弟弟失言。”
祝雪瑶脑子有点蒙。重生以来她都乐于看晏珏倒霉吃瘪,从未设想过自己会同情他,但此时此刻她真的生出了一点……掺着幸灾乐祸的同情。
因为晏珏就像是被昭明大长公主做局了一样。
他早已隐隐意识到不对,也想中断话题,可昭明大长公主非要追问,他身为弟弟矮人一头,也不好不答,然后大长公主就怒了?!
昭明大长公主只睇着沈雩,喉中逼出一声冷笑:“呵,无关太子的事。是他们这些小人心思从来不肯用在正道,惯会算计,原长得和姜家哥哥分毫不像却偏要学他。我早已告诫过他,他却不听,若让旁人以为是我有意寻了个生得像的便替了姜家哥哥的位子,我成什么人了?!”
晏珏张了张口,没再说出话。
祝雪瑶和晏玹相适一望,都想起传言中大长公主那位生死未卜的未婚夫,但仍觉得眼下之事似有不对之初,也不好说什么。
温明公主用力攥了攥大长公主的手腕,强笑:“姐姐,宫宴快开始了,咱们不好再耽搁了。”
昭明大长公主仍盯着沈雩,强缓了口气,声色俱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沈雩不敢争辩一字,伏地一拜,默然告退。
众人继续前行,方雁儿心下按捺多时的怒火终于呼啸而出。她不失谨慎地扫了眼晏珏,虽因跟在后面只能看到背影,也能看出晏珏情绪不好。
她便多了几分底气,明眸一转,无声地摘下耳坠,灼灼目光投向昭明大长公主的发髻。
入宫近两载,她已十分清楚,达官显贵们视披头散发为奇耻大辱。
方雁儿暗暗跟紧两步,气沉丹田,手腕一转,耳坠裹挟疾风呼啸而出!
“主上!”一声低呼擦肩而过,迅速飞出的金点顷刻转弯,咚地嵌进一侧宫墙。
这一切都发生在弹指一息间,众人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也不知沈雩是如何闪过来的,定睛只见昭明大长公主已牢牢被他护在身后。
方雁儿见耳坠被挡开,心里一急,不假思索地飞身而上,掌风直击大长公主。
沈雩右手背在身后揽着大长公主,左手格挡,接连挡下三招,厉喝:“奉仪做什么!”
方雁儿气急:“我是替你出气!你这软骨头!”
祝雪瑶看着沈雩,恍然大悟:“迤州特产”!
怪不得初见那日大长公主一边笑话淑宁公主要带着面首出来见人,一边自己身边又放这个面首,原来这人远不只是面首。
思绪飞转间,沈雩又化解了方雁儿十几招,眼见方雁儿不依不饶,宫人侍卫们又碍于她的身孕不敢上前,沈雩暗暗咬牙,一掌直击向她胸口。
但这一掌全未触及方雁儿,尚有几寸之时,方雁儿便觉一股内力汹涌而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倾去,正好被迟疑不敢上前的宫人们一把接住。
“你……你……”方雁儿气结,沈雩眉宇紧锁:“奉仪自重!”
昭明大长公主轻笑:“原是我自家的事,方奉仪如此激动,莫不是看上我的人了?”她悠悠缓了口气,“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人赏你了,带回东宫去吧。”
沈雩猛然转身:“主上?!”他满目的不可置信,“您说什么……”
四下里又陷入死寂。
大长公主把自己的面首赏给太子的侍妾,这太刺激了。
不过这自然当不得真,昭明大长公主摆出这个态度,无非是要晏珏给她一个交待。
这算是方雁儿失算了。晏珏贵为储君,宫里谁敢拿这种话给他难堪,所以她才敢肆意出手。
只能说她不了解昭明大长公主。
……然而,昭明大长公主也显然不了解方雁儿。
短暂的讶异之后,方雁儿挣开搀扶她的宫人,扬音道:“那就多谢大长公主了!”又朝沈雩嚷道,“你不必怕她!日后就来东宫当差好了,我必不让你平白受那种委屈!”
“雁儿!”晏珏沉声。
可方雁儿的话已经把大长公主架起来了。
“你听听。”昭明大长公主依旧笑着,但祝雪瑶看到她额上的青筋再跳,笑音里亦透着一股凛意,“沈雩,还不快去向方奉仪磕个头。主仆一场,我也算给你找了个好去处。”
沈雩面色惨白,失魂落魄地望着昭明大长公主,怔怔跌跪在地,伏地深拜:“主上……奴不去……”
刚才当众挨了一记掌掴他没有任何争辩,和方雁儿这太子侍妾过招之后还能怒喝一句自重,但现在这句话每个字都在颤。那种颤栗听起来也并非恐惧,倒像是快哭了。
昭明大长公主神情淡漠:“我跟太子的事,还能由着你了。”
祝雪瑶本不想插嘴这事,乐得看方雁儿无法收场。
但沈雩的情形让她于心不忍,更怕方雁儿这个蠢货一时上头,非跟大长公主硬杠到底,最后平白把沈雩的命搭进去。
祝雪瑶迅速整理了一下情绪,衔笑上前:“大姐姐出手阔绰,这样的厉害侍卫也舍得赏人。”
“瑶瑶……”晏玹想挡她,但见她话已出口,自知拦也晚了,只得随她一同走上前去。
昭明大长公主眸光微转,见她上前微有一滞,祝雪瑶垂眸福身:“可大姐姐且听妹妹一句劝。大姐姐十几年不曾来过乐阳,美名威名却依旧人尽皆知,几位由大姐姐照料过的兄姐更是都念着大姐姐的好。如今大姐姐难得回来,又受封大长公主,地位愈显尊崇,我等做弟弟妹妹的皆对大姐姐发自内心的敬重。如此,当是我们尽心将好东西献与大姐姐才是,大姐姐要行这样的厚赏,想是连皇子公主们也不敢受,何况方奉仪呢?”
她说得胆战心惊,丝毫不敢放松地观察着昭明大长公主的每一缕情绪,见她似乎无意动怒,才又续道:“况且这人武艺高强,想必是费了许多力气培养的。大姐姐对乐阳尚不熟悉,难保不会遇到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有他护在身边更安心些。方奉仪久居宫中,倒用不上这样的好手,何必白白浪费了?”
昭明大长公主低了低眼:“你这话倒在理。”
方雁儿又升起火气:“福慧君,我知道你瞧不上我的出身,你……”
“方氏!”晏珏厉声,“住口。”
突然改变的称呼令方雁儿一噎,晏珏向昭明大长公主深深一揖:“雁儿年轻不懂事,又身怀有孕,大姐别跟她计较,弟弟先行谢过了。”
对太子来说,这话已算是将姿态放得很低了。
大长公主眉心跳了跳:“太子。”
“……在。”
大长公主淡瞧着方雁儿:“你这侍妾脑子不太好,日后别让我看见她,免得伤了姐弟情分。”
“诺……”晏珏只得应了。
方雁儿气得双眼圆瞪,挣扎着还想说什么,但刘九谋亲自捂住了她的嘴,她只能发出低低的呜声。
大长公主无意理会她,倒又冷冷地睇了沈雩一眼:“回去再跟你算账。”
她说罢转身就走,众人犹在她身后滞着,沈雩也仍跪在那儿,惶惑抬头,不知该不该起身。
祝雪瑶轻声催他:“还不快跟去!”
沈雩如梦初醒般深吸了一口气,慌忙朝她一拜:“谢福慧君!”便连忙起了身,跌跌撞撞地追大长公主去了。
余下几人为免尴尬,默契地没有再跟上去和大长公主同行。晏珏的脸色最是难看,缓了又缓,连连摇头:“我先回东宫一趟。”说着草草地向众人拱了拱手就走了,太子妃、沈侧妃与方雁儿自要同他一并回去,但方雁儿想是不会出现在宫宴上了。
敢对昭明大长公主动手可不是小事,祝雪瑶很好奇晏珏这次会不会罚方雁儿。
祝雪瑶见大长公主和晏珏都走了,凑到温明公主身边,压音问她:“二姐姐,大姐和那位‘姜家兄长’怎么回事?”
温明公主抬了抬眼,现下跟前除了祝雪瑶还有康王晏璋和晏玹,这都是自家弟弟没什么好避的,可康王身边还有康王妃。
她便轻声道:“先去未央宫。离宫宴开席还有一会儿,咱们到附近的花厅喝着茶歇歇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