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就是:你觉得呢?
沈梨觉得自己的后槽牙开始发痒。
他是董事长,天工集团所有的人事关系,怎么可能逃脱他的法眼?朱佳佳的父亲是谁,周育和朱家的关系是什么,这些信息在他那里大概比一份季度报表还要透明。
而她,她刚才花了整整五分钟,郑重其事地、条分缕析地、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把自己辛辛苦苦拼凑出来的推理结果,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他。
他听得还很认真。
沈梨的脸从粉红变成了通红,她有一种在鲁班门前弄了大斧的感觉,不,比那更糟。
她是在鲁班面前表演了一把锯木头,还锯歪了!
“你——”她站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你看着我在这里猜来猜去,猜了好几天,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好笑?”
袁泊尘意识到情况不对了:“不是——”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沈梨的声音开始发颤,“你不告诉我,你就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一点一点地拼,拼完了还跑来跟你献宝!”
“baby,你这是污蔑,我怎么会觉得你像傻子——”
“你有!”沈梨的眼眶红了,“你就是觉得我笨!觉得我什么都不懂!觉得我根本不需要知道这些,反正有你罩着就行了,对不对?!”
袁泊尘站起来,伸手想去拉她。
沈梨一把拍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沈梨——”
她不理他,大步往床头走去。
“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但我不是觉得你笨,我是怕吓着你——”
沈梨走到床边,一把抓起枕头,抱在怀里,狠狠捶了一下:“我被停职了!我的名誉被毁了!你觉得还有什么能吓着我?”
袁泊尘第一次见她生这么大的气,有点手足无措。
沈梨捶了枕头不解气,抱着枕头起身要往外走。
“你要去哪儿?”
“客房。”
“不行。”
“你让开。”
“不让。”
沈梨抬头看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想哭,她最讨厌在他面前哭,但这一次她忍不住。
她一直知道自己不如袁泊尘。他比她大十三岁,比她多十几年的阅历,比她更懂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
所以她拼命工作,拼命学习,拼命让自己变得更好,拼命缩短那十三年的距离。
她以为自己在进步,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好了。
她在那里费了多大的劲啊,翻来覆去地想,把每一个细节都掰开揉碎了分析,好不容易拼出了一个完整的真相。
她兴冲冲地跑来告诉他,结果他早就知道了。
从始至终,他都站在更高的地方,俯瞰着整盘棋局。每个人在什么位置,每颗棋子会走到哪里,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她,连自己是棋子还是棋手都分不清。
这种差距,比任何谣言都更让她绝望。
沈梨又踹了他一脚。
这次是真的踹,小腿上,力度不轻。
袁泊尘闷哼了一声,没有躲,也没有松开拦着她的手。
“你放开我!”她带着哭腔喊。
“不放。”
“袁泊尘!”
“不放。”
沈梨气得浑身发抖,抱着枕头的手都在抖。她又踹了一脚,但他还是没有松手。
他上前一步,直接把她连人带枕头一起箍进了怀里。
“放开——唔——”
她的话被堵回去了。
他低头吻住了她,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吻,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度,像是要把她的委屈和愤怒全部吞进自己肚子里。
沈梨在他怀里挣扎,手脚并用,又推又踹。
袁泊尘没有躲,也没有松开。
他任她打,任她踹,任她在怀里又哭又闹,只是把她箍得更紧了一些,嘴唇从她的唇上移开,贴在她的耳边,声音低哑:“打够了吗?”
“没有!”沈梨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带着哭腔和鼻音。
“那继续。”
沈梨的拳头又举了起来,但这一次,砸下去的时候,力度轻了很多。
她停下来了,整个人靠在他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袁泊尘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抚着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顺着。
“我错了,”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认罪,“我真的错了。我不该瞒着你。”
沈梨不说话,只是哭。
眼泪把他的睡衣领口洇湿了一片,贴在他的皮肤上。
“我不是觉得你笨,”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从上面传下来,“这件事牵扯到太多人,上一任董事长、财务部、纪检组……我不想让你卷进来。”
沈梨从他怀里抬起头,她瞪着他,控诉意味十足:“你存心看着我出丑,你真的太过分了!”
“好好好,我太过分了,”袁泊尘从善如流,语气诚恳得像在作检讨,“我简直不是人。我怎么能瞒着我老婆呢?我罪大恶极啊。”
“谁是你老婆?!”沈梨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袁泊尘抓住她的左手,低下头,嘴唇落在她无名指的戒指上,轻轻吻了一下。
他的嘴唇很暖,贴在那戒指上,像在亲吻一个承诺。
“你答应了,”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反悔你就是小狗。”
沈梨气得跺脚:“法律没有允许,我就不是!”
“那明天去民政局。”
她跟他说不通,只有采取物理隔绝的方法:“你、你放开我,我要去客房睡。”
“不行。”
“袁泊尘,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那你闭着眼睛。”
沈梨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永远能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把她所有的怒气都堵回去,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无处着力。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推了他一把。这次用了全力,袁泊尘没有防备,被她推得退了一步。
袁泊尘看着她倔强的脸,满脸泪水地瞪着他,似乎有道不尽的委屈和愤怒。
他的心揪紧了,生怕她给自己气出个好歹,赶紧让步:“我去睡客房。你好好休息,别生气了,气坏了身体不值得。”
沈梨咬牙,一把将枕头扔在床上,然后转身,将站在门口的袁泊尘推了出去。
袁泊尘被她推得踉跄了一步,还没来得及站稳,房门就在他面前“砰”地关上了。
紧接着,“咔嗒”一声,反锁的声音。
他伸出手,拧了一下门把手纹丝不动。
和刚才浴室的门一样。
沈梨躲在被窝里,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洇湿了一小片枕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
不,她知道。
如果是其他事情,他不知道也就罢了,可这件事与她息息相关。
她想要弄清楚的真相,他早就握在手里了,却一个字都没有跟她提过。
他甚至没有暗示过她。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傲慢?
“我是怕吓着你”……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
他是真的觉得她会被吓到,是真的觉得她承受不了这些,是真的觉得她需要被保护。
可他从来不需要她的保护,他一个人扛着整个天工集团,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一个“怕”字。
但到了她这里,他就觉得她什么都扛不住。
这不公平。
她哭着哭着,累了。
沈梨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蜷缩在床的边沿,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膝盖抵着胸口,手指攥着被角。
半夜。
主卧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他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慢慢地走向床边。
沈梨缩成了一团。
被子被她裹得乱七八糟的,一半压在身下,一半拖在地上。
她的脸埋在枕头里,是他的那一只枕头。
她睡到了他那一边。
袁泊尘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她的睫毛上还有一点没干的泪痕,鼻尖红红的,呼吸很轻很浅,像一只受了惊之后终于安静下来的小动物。
他轻轻地掀开被子的一角,小心翼翼地躺到她身边。
床垫微微下沉,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嘤咛,像是在梦里还在生气。
袁泊尘不敢动了。
他躺在那里,侧着身,和她面对面。
他伸出手,手指从她的眉心轻轻地划过,抚平了那个蹙起的结。
然后,他把她搂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从她的腰下穿过去,把她整个人带过来,让她贴上了他的胸膛。
沈梨没有醒。
但她动了。
她感觉到了熟悉的怀抱,那个熟悉的气息。
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诚实,她自动地翻了个身,双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团,塞进了他的怀里。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长久地吻了一下。
他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隔着睡衣缓慢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我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袁泊尘的声音低得像叹息。
他想起她控诉他的那句话:“你就看着我出丑。”
她没有出丑,从来都没有。
她正直善良,热忱耐心,聪明能干,什么时候出过丑?
在袁泊尘的心里,沈梨是完美的。
他只是舍不得告诉她。
怕她知道之后,会看到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更脏、更黑、更冷。
如果可以,他想让她晚一点、再晚一点看到那些东西。
袁泊尘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吻了又吻。
明天醒来,她肯定还会生气的。
但他会把她哄回来的。
他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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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拉扯感,有人懂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