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空缺
京州的春天, 像是得罪了老天爷,连绵的雨下了整整半个月,地面上就没干过。
空气里终日弥漫着潮湿的气息, 窗户上永远蒙着一层水雾, 连人的心情都跟着阴郁起来。
就在这样的天气里, 董事会宣布了一项重要人事任命:周政调任销售部部长。
钱万平的下马,如同一记惊雷, 给天工集团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撕开了一道口子。而周政的履新, 则像一道信号——能者上, 庸者下,这不仅仅是口号。
三十四岁的销售部部长, 打破了天工多年的晋升记录, 前途不可限量。祝贺的信息如潮水般涌来, 周政的手机震了一整天。
周政调任,董事长第一秘书的位置便空了出来。
这消息一点都不比周政任职部长威力小。秘书办、各职能部门,甚至外地分公司, 多少双眼睛都在暗中打量着这个位置。
第一秘书, 压力虽大, 却是离权力中心最近的地方, 做得好, 便是通天之路。
袁泊尘履职以来, 整肃风气,力推技术革新,能者上、劣者下, 一批年轻有为的中层干部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整个集团上下,都嗅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活力和隐隐的洗牌气息。
今晚,秘书办和董事长办公室联合为周政饯行。
沈梨自然要参加。难得的是, 袁泊尘今晚也有自己的应酬,她不必担心回去晚了又要被他连环夺命call,可以毫无负担地享受这场聚会。
包厢足有七八十平米,热热闹闹地坐满了三桌。
来的不只是秘书办和董事长办公室的同事,还有不少其他部门与周政交好的人。
周政虽是袁泊尘亲信,却从不以此自傲,待人接物温和有礼,遇事总是主动替人查漏补缺,人缘极好。
此刻他被簇拥在人群中央,脸上的笑意难得卸下了平日的周全,多了几分真切的动容。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
沈梨从洗手间出来,迎面碰上了廖红。
廖红是董事长办公室主任。如果说周政只负责袁泊尘一人,那廖红就是整层楼的“大脑”——内部文件收传下达、会议安排、党建工作、对外接待、后勤保障……事无巨细,全要经他的手。
廖主任原本就稀疏的头发,在袁泊尘高标准严要求的“摧残”下,更是日渐荒芜。此刻他站在包厢门口,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看到沈梨,招了招手。
沈梨会意,跟着他走到一旁的走廊尽头。
窗外细雨霏霏,沙沙的雨声正好掩盖两人的谈话。
“沈梨啊,”廖红开门见山,“周政走了,你看谁能接他的位置?”
沈梨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这个问题。她想了想,认真道:“timo?他业务能力强,在天工时间也长,各个部门的业务也非常熟悉。”
廖红摇了摇头:“他不适合,就他那个timo性格,会被董事长逼死的。”
沈梨心里默默腹诽:袁泊尘也没有那么难搞吧……但她没说出口,又猜:“cindy?但她怀孕了,这个节骨眼上肯定不行啊。”
她又列举了几个名字,却始终没说到自己头上。
廖红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怎么不想想自己?”
“我?”沈梨真的愣住了,“我资历太浅了,来秘书办的时间也短,竞争力比不上她们……”
廖红打断她,目光炯炯:“你平时不是挺自信的吗?这个时候妄自菲薄?沈梨啊,是我看错你了?”
沈梨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尖。
要说没做过这样的梦,那肯定是假的。董事长第一秘书,谁不想呢?如果是刚进公司的她,一定跃跃欲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拼尽全力去争取。
可是现在……
“廖主任,”她斟酌着开口,“我只是……有自己的考虑。”
廖红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沈梨,你年轻,漂亮,如果去给董事长当贴身秘书,肯定会有不好听的传言。但你进秘书办也大半年了,我一直在观察你。我觉得你不是那种野心勃勃的女生,你有分寸,有底线。”他顿了顿,眼神诚恳,“这个位置,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沈梨差点没绷住表情,心虚得恨不能把头埋进地缝里。
她……还不算野心勃勃吗?
她可是袁泊尘的女朋友啊!她还要怎么野心勃勃?明天就成为袁太太吗?
她清了清嗓子,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沉默了几秒,她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婉拒了廖红抛来的橄榄枝。
廖红显然不懂她的顾虑,只当她缺乏自信,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背影写满了“孺子不可教也”的无奈。
沈梨站在原地,望着窗外细密的雨丝,心里难免浮起一丝失落。
如果不是袁泊尘的女友,这个职位一定是她此刻最向往的。
那种站在舞台中央、被看见被认可的感觉,是她一直以来的动力。可是现在,她只能选一样。
毫无疑问,她选了他。
但此刻,望着雨幕,她竟说不清这选择是甘之如饴,还是隐隐有些怅然。
聚会下半场,照例转战ktv。
沈梨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同事们起哄让她唱歌时,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推辞,而是径直走到点歌台,纤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选了一首《化身孤岛的鲸》。
音乐响起,前奏悠远绵长。
她握着话筒,微微低着头,等歌词出现的那一刻,才缓缓抬起眼。
昏昧摇曳的灯光里,她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纤细的手腕。下身是浅色高腰牛仔裤,脚下是黑色高跟鞋,衬衫下摆松松扎进裤腰,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线。
没有刻意的装扮,却在这迷离的光影里,透出一种毫不费力的纯与欲,干净得像一汪清泉,又深邃得像藏着无尽心事。
她的声音响起,像羽毛轻轻落在心尖。
“……鱼虾在身侧穿行,也有飞鸟在背上停,我有着太冷太清的天性……”
她不飙高音,不炫技巧,甚至唱得有些慵懒随意,却有一种不费吹灰之力的深情。每一个字都像被细雨浸润过,带着潮湿的温度,轻轻落在每个人心上。
“你的指尖轻柔,抚摸过我所有,风浪冲撞出的丑陋疮口,你眼中有春与秋,胜过我见过爱过的一切山川与河流……”
唱到这句时,她微微闭了闭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想到了袁泊尘。
歌声在空气里流淌,带着淡淡的忧伤和更深的温柔。
ktv里渐渐安静下来,连喝酒划拳的人都停了动作,不约而同地望向那个站在光影交界处的白衬衫身影。
一曲终了,屋子里安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和掌声。
“沈梨!再来一首!”
“不 准下来!”
接下来,她被按在点歌台前,从国语到粤语,从粤语到英文,一首接一首。
她今天出奇地配合,来者不拒,只是每一首都唱得那样从容,那样不动声色的动人。
不少同事举起手机录像,在各个小群里疯狂刷屏。
沈梨长得漂亮,但平日里总给人一种淡淡的距离感,真正敢表白的没几个。可今晚见过这样唱歌的她,多少人心底悄悄泛起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