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薯片塞进自己嘴里,嚼得嘎嘣脆。
袁泊尘低头,审视她:“好厉害的小猫。”
沈梨别过脸,耳根发热。
她余光扫到不远处的卡座,周政正盯着徐圣礼,像是随时准备接应她的断片晕倒。
“你怎么来这儿了?”
“你在这里,我能去哪儿?”
吧台的灯光在他们之间流淌,像一条无声的河。
dj在这时切了歌。
一段耳熟能详的前奏缓缓漫开。小提琴的颤音,钢琴的切分,还有那欲说还休,一步一徘徊的节奏。
一步之遥。
舞池里响起低低的欢呼,许多对男女牵起手,滑入那片昏暗暧昧的光晕里。
袁泊尘忽然侧身,向吧台内的酒保做了个手势。
酒保自然看得懂他的意思,弯腰从柜台下取出两张面具,双手递过来。
一个是银狐,一个是白兔。
袁泊尘倾身向前,将那枚白兔面具轻轻扣在沈梨脸上。
然后,他给自己戴上银狐,后退一步,朝她伸出手。
沈梨隔着兔子的眼眶看他。
灯光很暗。
他的轮廓半隐在面具之后,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专注地望着她。
她没有犹豫,将手放进他掌心。
舞池比刚才更加拥挤,光影比刚才更加幽昧。
他的手落在她腰侧。
沈梨将手搭上他肩头。
面具让一切都变得不同。
她熟悉他到闭眼都能描摹轮廓,此刻却像隔着雾看他。
银狐纹遮住了他的眉骨,只露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探戈的节奏从音响深处漫上来,不是开场时的热烈奔放,是曲子行进到中段时那种欲说还休的缠绵。
小提琴的弓弦在高音处徘徊,像一个人踌躇着,要不要把藏在心底许久的话说出口。
袁泊尘迈出第一步。
他的引领安静而笃定。没有花哨的旋转,没有炫技的停顿。他只是带着她,在人群的缝隙里缓缓移动。
她的裙摆在他腿侧轻轻荡开又落回,鞋尖偶尔触到他锃亮的牛津皮鞋边缘,每一次都将将错开,又被他的步伐温柔地带向另一个方向。
他低头,靠近她耳侧。
“我知道你在这里经历过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沈梨指尖微微收紧。
“如果可以,”他的声音在她耳边,“我想亲手擦掉那些让你担惊受怕的回忆。就算擦不掉,能覆盖一点,也可以。”
音乐还在继续,小提琴缠绵,钢琴清冷。
沈梨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终于明白老师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范才韫对她说:“如果那个人,他不能欣赏你在困境中解决问题的智慧和能力,不能分辨什么是正当的策略、什么是卑劣的手段,不能理解你为之付出努力的价值和偶尔不得不做的权衡……沈梨,那是他的眼光和心胸有问题,不是你的。”
她的泪水在面具底下滑落,这一次,不是伤心难过,是释怀和喜悦。
她怕的从来不是赵正龙说的那些。
她怕的是他知道后的反应,她怕他不接住她。
而他此刻站在这里。
隔着面具,隔着舞曲,隔着她独自吞咽的所有不安。
他站在这里,对她说:擦不掉的话,覆盖一点也可以。
他稳稳地接住了那个仓皇失措的沈梨,即使她已经一点一点把自己的伤口缝合好了。
沈梨抬起手,轻轻握住了他搭在她腰间的那只手腕。
“袁泊尘。”
“嗯。”
“那些东西——”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闷,“本来也不会让我担惊受怕。”
他低头看她,是倾听的姿态。
“让我担心的是你。”她没有躲他的目光,眼底还有未落的水光,却弯起唇角,“我怕你看到那些东西……会觉得我是另一种人。”
她没有说“哪种人”,他也没有问。
“我确实看到了。”他说。
沈梨唇角的弧度微微僵住。
“不止那段视频,”他继续,语气平静,“还有你在寰科竞标会上的侃侃而谈,你替代cindy站在我旁边的出色表现,你在新加坡跑前跑后的周到细致……还有今晚,徐圣礼告诉我,贝克尔博士对你的赞不绝口。”
沈梨怔怔地望着他。
“我看到的沈梨,”他说,“是让周政私下跑来跟我说这个人你一定要留的沈梨,是面对各种复杂局面沉着冷静机敏睿智的沈梨,是我……爱到一分一秒都不想你离开我视线的沈梨。”
他微微俯身,隔着银狐的面具,与她额头相抵。
“baby,你真该看看我的心。它会告诉你,沈梨这个人有多么美好。”
沈梨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原本搭在他腕间的手,慢慢滑进他的掌心。
然后她踮起脚尖。
隔着两层面具,她吻不到他的唇。于是她的额头更紧地抵住他的额,她的呼吸与他的呼吸交缠在那一小片仅属于他们的空气里。
“谢谢你。”她轻轻地说。
她不是玫瑰,是旷野。所幸,他也没有立志做花匠。
袁泊尘懂她的珍贵,这是灵魂的共振。
“袁泊尘。”
“嗯。”
她将脸埋进他颈侧,声音闷闷的,带着尚未散尽的鼻音:“刚才那首曲子是不是已经放完了?”
他低头看她:“放完了。”
“那我们在这儿站了多久?”
他偏头看了一眼吧台的方向。
周政正面无表情地再要了一杯冰水,徐圣礼正和两位德国工程师比拼谁站得更直。
“大概……”他收回视线,“三首歌。”
沈梨埋在他肩上,轻轻笑了一声。
外面,月色泠泠,灯火如昼。
但这里没有月色,只有他胸腔里那颗为她乱了节拍的心脏,和一首早就放完却还在他们之间久久回荡的“一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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