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勇气
沈梨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唤醒的。
宿醉后的脑袋有些昏沉, 等到意识回笼的瞬间,空气里似乎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她的气息。
是清冽的雪松混合着一点须后水的味道,若有若无。
她以为是错觉。直到她坐起身, 发现枕边的那件深灰色的男士西装外套, 正安静地搭在那里。
沈梨的心脏猛地一跳。她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羊毛面料,然后迟疑地将外套拿近。
昨晚的幻影好像在她脑海里闪现, 是她先拽住他的衣袖, 不让他离开。
此刻, 她抱着他的外套,低下头, 那熟悉到骨子里的气息扑面而来。
清晰、确凿, 不容错辨。不是梦。他来过。
她几乎是立刻掀开被子, 赤脚踩在地板上,在寂静的公寓里寻找。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餐桌上。那里多了一个浅黄色的保温桶。
她走过去, 打开保温桶的盖子, 温热的香气立刻飘散出来, 是熬得软糯香滑的鸡茸小米粥, 旁边的小格子里码着清爽的酱菜和一颗白水蛋。
她在沙发的缝隙里找到了自己的手机, 屏幕解锁, 置顶的联系人果然有未读消息。
“小酒鬼,粥要趁热喝。我要去s市参加一个行业论坛,周二回来。照顾好自己, 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还有第二条,紧跟着第一条发过来的。
“饮酒适量,多饮伤身。”
信息发送时间是早上8点整, 而现在,已经是上午10点多了。
沈梨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好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仿佛能透过冰冷的玻璃触摸到他打下这些字时的温度和神情。
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像是在驱散最后一点软弱的眷恋。
“沈梨,振作点,不要内耗。”她低声对自己说。
想清楚之后,她迅速洗了个热水澡,吹干长发,换上舒适保暖的衣物。她坐到餐桌前,吃完了他留下来的早餐。
没有袁泊尘的周末,应该怎么过?
沈梨背起她用了多年的双肩包出门,在路边扫了一辆自行车。冬日的风刮在脸上有些刺痛,却让人格外清醒。
有一个地方,能让她暂时抛下所有的思绪。
毕业多年,入口处的人脸识别系统依然还认得她。闸机打开时发出“嘀”的一声轻响,沈梨的心也跟着轻轻一动。
熟悉的林荫道,即使是在冬季,松柏依旧苍翠。红砖老楼静默矗立,阳光透过光秃的枝桠洒下斑驳的影子。
自行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切都好像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将车停在图书馆前,刷脸进入。
馆内温暖如春,弥漫着书本纸张特有的油墨气息和淡淡的咖啡香。即使是寒假,依旧有许多留校的学生埋首苦读,灯火通明,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响。
沈梨转了好几圈,才等到一个靠窗的男生离开。她赶紧坐下,从包里拿出电脑和书。
没有开不完的会议,没有处理不完的邮件。时间仿佛在这里被拉长、放缓,回到了最简单纯粹的求知状态。
窗外的天色渐渐由明转暗,图书馆的灯光显得越发温暖。
晚上八点,沈梨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走下图书馆宽阔的台阶。
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身后传来一个有些迟疑、却异常熟悉的声音。
“沈梨?”
沈梨脚步一顿,蓦然回头。
台阶上方,站着一位穿着朴素深蓝色羽绒服背着黑色旧书包的中年男人。头发比记忆中稀疏了不少,两鬓已见明显的斑白,正是她研究生时期的导师,范才韫教授。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沈梨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
范教授显然也很意外,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仔细看了看台阶下那个扎着利落高马尾、穿着黑色羽绒服和牛仔裤、背着双肩包的女孩。时光仿佛在她身上倒流,与校园里那些充满朝气的本科生几乎别无二致。
“真是你啊,沈梨!”范教授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快步走下台阶,“听说你回京州工作了?”
沈梨连忙点头,声音有些哽咽:“老师……您身体还好吗?师母和豆豆呢?”豆豆是范老师的小女儿,她毕业时豆豆还是一个中二可爱少女。
“都好,都好。”范教授打量着她,眼神温和,“倒是你,毕业这么多年,一次都没回来看过我。你那些师兄师姐,可不像你这样。”
沈梨羞愧地低下头。
当年,她婉拒了范老师极力推荐的保送博士名额,执意要先工作。后来参加天工技术部的校招,又在最终环节落选,辗转去了销售部。一连串的“不如意”和自认为的“辜负”,让她一直羞于回来面对这位曾经对她寄予厚望的恩师。
“老师,对不起……我……”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那份复杂的心结。
“唉,”范教授摆摆手,仿佛看透了一切,语气并无责怪,反而带着了然,“走走走,还没吃饭吧?”
熟悉的烧烤店,依旧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烤串的香气混合着炭火味,充满了烟火气。
沈梨抢着点了老师爱吃的肉筋和烤馒头片,又加了啤酒。她细心地用开水烫了一遍老师面前的杯筷,又问起了师母和豆豆。
范教授一边夹着花生米,一边笑呵呵地听着,等她问完一圈,才慢悠悠地说:“你这么关心,怎么毕业就音讯全无了?嗯?我那么多学生里,就数你最没良心。”
沈梨捏着啤酒杯的手指紧了紧,头埋得更低,声音轻得像蚊子:“我……我觉得自己让您失望了。没读博,也没什么大出息……”
范教授放下筷子,隔着缭绕的雾气看着她,眼神锐利而通透:“沈梨,我说过很多次,你就是心思太细,总把自己逼得太紧。你觉得,什么样的学生才算不让我失望?只有一路读到顶、进最顶尖实验室的才算?”
沈梨哑然。
“你记不记得,你研二隔壁实验室线路老化起火那次?”范教授喝了口啤酒,陷入回忆,“当时大家都慌了,报警的报警,逃的逃。是你第一个反应过来,冲进我们实验室,不是先拿自己的电脑和数据,而是第一时间切断了我们组那个贵得要命、也是危险源的核心实验台总闸,然后组织当时在场的几个师弟师妹,用备用灭火器控制住了火势蔓延,给消防队争取了最关键的时间。我们组价值几百万的设备和几年的实验数据,几乎没受损失。”
沈梨愣住了。
这件事,在她繁忙的工作中,早已被尘封在记忆角落,此刻被老师提起,细节才模糊地浮现。
“事后学院要给你评奖,你说只是做了该做的。”范教授看着她,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骄傲,“在我带过的这么多学生里,有比你更聪明的,有比你更能发论文的,但像你这样,关键时刻胆大心细、沉稳果断、有担当又有无私精神的,不多。”
“沈梨,你从来都是我得意学生之一,从未变过。”
沈梨的鼻子骤然一酸,眼眶瞬间又红了。
她从未想过,在老师心中,自己早已被肯定。
“老师……”
“所以,别苛求自己。”范教授语气温和却有力,“你是人,不是神。是人就会有取舍,有得失,有高峰也有低谷。别总想着去做一个完美的选择,也别总活在让别人失望的恐惧里。”
或许是老师的这一番给了她力量,她将盘旋在心中已久的困惑和隐忧告诉了老师。
她没有提袁泊尘的名字,也没有提赵正龙,但那份惶惑不安却无比真实。
范教授静静地听着,咂摸了一口啤酒,目光洞彻:“沈梨,你在怕什么?怕自己不够完美?怕自己展示了一点野心或手腕,就不够纯洁美好啦?”
他摇了摇头:“这世上哪有完美的人?你又何必去追求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可是……”
“如果那个人,”范教授打断她,语气陡然严肃起来,“如果他不能欣赏你在困境中解决问题的智慧和能力,不能分辨什么是正当的策略、什么是卑劣的手段,不能理解你为之付出努力的价值和偶尔不得不做的权衡……沈梨,那是他的眼光和心胸有问题,不是你的。”
他看着自己学生骤然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你解决问题的能力,你在压力下依然能瞄准目标、达成使命的坚韧和才智,就是你最大的魅力和价值所在。”
沈梨听愣了,胸口堵着的那块石头仿佛正在一点点被搬离。
范才韫放下了酒杯,语重心长地说:“沈梨,任何时候,当你怀疑自己的时候,就想想当年那个在火灾面前,第一个冲出来的女孩。”
“那就是你,沈梨。永远别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