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出差
从凛冽的寒冬骤然跌入南洋湿热的夜色里, 沈梨只觉得像被扔进了一团裹着水汽的棉花中,喘不过气。还没走出机场,她已热得颊边泛红, 手忙脚乱地将厚重的外套、围巾一一褪下, 最后只剩一件贴身的米白色羊绒衫, 薄薄地裹在身上,额角却已沁出了细汗。
走在前面的timo倏然回头瞥了她一眼, 他早已换上了一身浅灰亚麻短袖衬衫与卡其色长裤, 衣衫清爽, 步履从容,连头发丝都透着一股事先准备好的游刃有余。那眼神里的意味再清楚不过, 他正在欣赏一只在热带雨林里笨拙蜕壳的企鹅。
不过两天, 但沈梨好像习惯了他的嘲讽, 她第一次来新加坡,不熟悉也是可以理解的。
timo看她完全没有被自己嘲笑的目光看得脸红,他觉得没意思, 轻哼一声, 转身继续迈开长腿, 熟门熟路地朝着机场外走去。
天工集团在新加坡设有分公司, timo显然对此地极为熟悉。他简短地通了个电话, 便领着沈梨穿过人流。
而当取完行李, 走出行李区的那一刻,沈梨瞬间忘了之前的窘迫,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樟宜机场闻名世界的室内瀑布撞入眼帘, 高达四十米的水幕从晶莹的穹顶倾泻而下,水声轰鸣如低语,氤氲的水汽在精心设计的灯光下折射出虹彩, 四周环绕着郁郁葱葱的室内森林,宛如将一座热带雨林与未来科幻之城一同搬进了室内。
这壮观奇丽的景象,远胜于那晚在timo家车库看到参天古树带来的震撼。
她的世界原来那么小,每一次超出日常的所见,都让她心底涌起孩子般纯粹的新奇与惊叹。
可惜,timo对此毫无留恋。他像是早已对这份美免疫,脚步未顿,径直朝着某个出口方向走去,将驻足惊叹的游客与沈梨统统抛在身后。
沈梨慌忙掏出手机,对着那瀑布仓促拍下一张模糊的照片,便小跑着追上前方那个即将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
来接机的是一位让人眼前一亮的女性。
她倚在车边,单手插兜,姿态闲适。一头栗色短发修剪得利落而富有层次,衬得她脖颈修长,肤色白皙。身上穿着剪裁极佳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下身是复古蓝直筒牛仔裤,腰间束着一条颇具设计感的宽版棕色皮质腰带,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马丁靴。整体装扮在简约中透出毫不费力的时髦与力量感。
“这是欧娜,新加坡分公司技术部负责人。”timo语气平淡地介绍,随即转向欧娜,“沈梨,秘书办新来的同事。”
“嗨!”欧娜率先绽开笑容,伸出手。她的笑容极具感染力,明亮又爽朗,牙齿洁白整齐,“一路辛苦啦!叫我fiona就好。”
“你好,fiona,我是沈梨。”沈梨赶忙握住她的手,对方的手干燥而有力。她面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却小小地“哇”了一声“技术部经理居然是这么年轻漂亮的女生”。她好像更爱天工这个公司了。
坐上宽敞的商务车,凉爽的空调终于驱散了黏腻的燥热。
一路驶向市区,通过闲聊沈梨才知道为何是技术部的负责人亲自来接机,归根结底是欧娜与timo私交甚笃,这纯粹是朋友间的关照。
“袁董大概什么时候到?”欧娜握着方向盘,随口问道。
“31号下午。”timo懒洋洋地靠在真皮后座上,摘下了墨镜。
“那正好能赶上一起跨年呢,”欧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笑容更深,“听说今年滨海湾会有盛大的烟花秀。”
“烟花!”沈梨眼睛倏地亮了,瞬间被这个词吸引,甚至忽略了前半句。往常她一定是更关注袁泊尘的动向,这是作为秘书办员工的职责所在。
timo却兴致缺缺,把玩着墨镜腿,嗤道:“跟他跨年有什么意思,又不是跟约会对象。”
“想找对象还不简单?”欧娜转过头,冲timo挑眉,眼角眉梢带着调侃,“新加坡的优秀女生可不少哦。”
这话似乎勾起了timo一点兴趣,他眉梢微扬,对夜晚总算有了些盼头。
“沈梨也可以来一段浪漫的异国邂逅,这里的男生也很不错。”欧娜又微微偏头,朝着沈梨眨了下眼,那眼神灵动又带着几分善意的怂恿。
沈梨因为谢云书的过往,对“异国”“异地”这类词汇本能地敬而远之。但她不愿扫兴,只是抿唇笑了笑,没有接话。
欧娜从镜中多看了沈梨几眼。这个来自中国的女孩有着一种独特的静美,像一株悄然生长的兰,眉眼温润,气质沉静。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就能燥热的空气都沉淀下来。
fiona将她们送到了滨海湾金沙酒店。
即便沈梨早有心理准备,踏入大堂的瞬间,仍被那种扑面而来的奢靡与恢宏震慑了片刻。璀璨的水晶吊灯如星河倾泻,挑高的穹顶仿佛没有尽头,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高级香氛,来往宾客衣着光鲜,步履从容,整个世界都浸润在一种金钱与秩序共同编织的精致里。
她分到的是一间标准间,但对沈梨而言,这已是想象之外的天地。房间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两张单人床铺着挺括的埃及棉床品,迷你吧台陈列着精致的玻璃器皿,浴室则铺满光滑的大理石,全套豪华洗浴用品散发着清雅的植物香气。
沈梨放下行李,开始在屋内探险。这是她第一次入住高档酒店,她要记住这里的一切。
timo和fiona已兴致勃勃地敲定了晚上要去的一家屋顶酒吧。
敲门来约沈梨的时候,她摇头摆手:“我刚肠胃炎才好,脸也没有好,就不去凑热闹了。”她指了指自己尚未完全消退的淡淡红痕。
timo无所谓地耸耸肩,完全理解。fiona却觉得可惜,揽着她的肩劝道:“那家酒吧view超棒,音乐也好,不喝酒去坐坐感受气氛也好嘛!”
沈梨还是笑着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真的不了,fiona,我这状态还是乖乖休息比较好。”
fiona见她坚持,便不再勉强,叮嘱她好好休息。
送走两人,沈梨洗了一个漫长的热水澡,裹着柔软浴袍出来时,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通未接来电——周政。
她心头一跳,赶紧回拨。
电话很快接通,周政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专业,主要确认她们已安全抵达,并再次核对接下来几天的行程安排与对接要点。沈梨打开电脑,一边应和,一边快速记录。
公事说完,电话那头静默了一瞬。
周政的声音似乎压低了些,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还有一件事……董事长让我转告你,他之前的话,只是出于对优秀下属的欣赏,请你不要有额外的负担。”
沈梨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嵌入掌心。
那一瞬间,心脏失重般下坠,耳边嗡嗡作响,周政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她全然没有听见。直到听筒里传来略带疑惑的“沈梨?沈梨?”的呼唤,她才猛地回过神。
“啊……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的弧度,尽管对方看不见,“我明白的,不会多想,请他放心。”
周政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多言,道了晚安。
忙音传来,沈梨仍怔怔地坐着。过了一会儿,她拿起遥控器,缓缓打开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