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是年长者扭头呵斥。
黑死牟看也未看那毛躁的少年人,只问长者,“这耳饰是从何而来。”
长者有一双淡红的眼瞳,像极了晚霞挂天的颜色。他没有不忿,也缺少一点应有的恐慌,平和地向武士解释:“这是祖上代代流传下来的。”
少年虽被年长者呵斥,也只是强压心中愤怒的情绪,所以现在也会冲着黑死牟喊道:“我们虽代代都是卖炭者,但也同样有尊严,不能随意践踏!”
他眼光炯炯,已经认定了黑死牟就是那个随意践踏尊严之人。
紫衣的武士放下了年长者的耳饰,耳饰上的半轮太阳依旧眩着淡色的红光。
“世代,卖炭。”
黑死牟的声音很轻,语调有些沉默的缓慢,像是山林中穿过的一阵寒冷的,迟缓的风。
年长者也跟随着他的语调放慢了语速,“我们家族,世代卖炭。”
那位奇怪的武士忽然笑了一下,年长者眼神下瞥,看到他手中的刀,依然稳稳地拿在他的手心。
紫衣武士调转方向,没有任何别的动作,他一步步往下走去。
白雪覆盖了气息,只带来它独有的冷冽味道。少年见他走远了,只能看到一点模糊的影子,赶紧来扶自己的父亲。
“他或许也只是一个破落武士而已,所凭仗的也只有手上这把刀而已。”少年将心中恼怒的情绪都发泄了出来,其中夹杂的还有他那敏感的,不易为外人知晓的自卑情态。
年长者摸了摸少年的头,他的手冰凉,反而还是少年的头更热一些。
“他手中的刀出鞘的话,你我可能再也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少年不服,但是面对父亲的脸,也只能垂眼,只是嘴角依旧还紧紧地抿着。少年郎这样的情绪,父亲怎么能看不出来,不过雪天山路,到底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他就让少年先将柴火捡了起来。
雪没有化,柴上沾了雪,抖一抖便全都掉了,不潮湿,那柴就还是好柴。
少年背上了柴火,正待要往父亲那边跑去的时候,他从雪堆高树中,对上了一双非人的,漆黑的眼睛。
那眼睛生在毛绒绒的脸上,是一头棕熊的眼睛。
这可比那位奇怪武士带来的恐惧要强的多,少年一下僵住了身体,动也不敢动,连眼珠也不敢转动一分。他想起幼时听过的故事,面对熊,装作死人才有机会逃生。
可是这里不止有他,还有他的父亲。他装成了死人,棕熊就会去攻击他的父亲。
这些念头心念电转般闪过脑海,但是,比他念头闪得更快的,是父亲的斧头。
只一下,棕熊的头颅便掉落到了地上,热血洒到了他的脸上,少年的脚下却感受到了寒意。他低下头,看到周围的一圈雪都化了。
年长者收起沾血的斧头,依旧慈爱地抹去少年脸上的血迹。父亲的手指依旧冰凉,指腹仍是粗糙。
他说:“你的父亲能杀死一头熊,但对上那武士却没有胜算,现在,你知道了吗?”
少年跪在了雪化的地上,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辛夷在看到白雪的时候,已经不知过去了多久,但是按照现在外面的季节,大约也能估算出一二来,已经到了一年的尾声了。
她踩在雪地上,捧起一堆雪,这才真实地感受到自己回到了人间,而不是在鬼怪所构建的错乱的空间里。
只是回头看一眼,那只拥有红梅眼瞳的鬼站在幽暗的树影深处,眼光似蛇,死死地缠绕在她的身上。
辛夷的病好后,无惨在一个雪后的傍晚,带她到了地面。无惨算是一个信守承诺的鬼,在辛夷贴着他吻得意乱情迷之时,他松了口,同意了辛夷的要求。直到真切地踩在雪地上,这些时日吊着的心才缓缓放了下去。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腰间的小刀,脑海中飞快地转着,不知这次出来能否找到合适的机会,真正脱离无惨。
雪捧在手心里久了,双手不知不觉就冻得通红,明明感觉不到什么冷意。身后轻微的踩雪声响起,厚厚的一件大氅披在了辛夷身上。无惨握着她的手,放开了那些雪。
辛夷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冷。
虽然看着她的手并没有什么说服力,可辛夷真的觉得不冷。不过在这些事情上,她也没有什么必要的坚持。
辛夷从善如流地松开了手,看到手中的雪扑簌簌地落到地上,与地面积雪融为一体,好似它们从未被收入人类掌心过。辛夷眨了眨眼,抬起头来,她的手还在无惨掌心,所以走动时不得不带着无惨,她小跑了两步,直到能看到山脚下的风景。
【我还想去那边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