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疑惑起来,人类怎么能因为一个人亦或是神而辗转反侧,这样需要陪伴的睡眠她只在母亲和幼儿身上见过。
况且,如果需要陪伴的话,童磨的这十年又是如何度过的?
人类真是一个复杂的种族。
辛夷犹豫着,沉默着,好久之后,等到翠鸟都委委屈屈地停到了屋檐下,梳理自己的羽毛时,才一字一字,踌躇着说道:“你需要我为你唱安眠曲吗?”
第51章
翠鸟焦急地踱步,那个可恶的人类,怎么还缠着神明不放。
少年看起来晕乎乎的,睁着大眼说自然是要的。
“从未有人为我唱过安眠曲, 所以, 若是辛夷为我唱了, 我肯定能乖乖入睡。”
他脸上有那般绚烂梦幻的神色,似乎是臆想出了什么灿烂的美梦一样。
辛夷忍了又忍,才没有脱口而出什么扫兴的话,她是在想不出童磨的话里有什么逻辑,可以将前后句清晰地串联起来。
嗯,大约还在病着,且宗教头子当久了,会衍生出这样神神叨叨的思维也未可知。
虽然这样想着,但辛夷完全将自己排除在了宗教头子的行列,十分具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特性,她在脑内过了一遍这样刻薄的话,手一抬,就轻松地将童磨丢到床榻上。
她坐在松软的床榻上,恍惚了一瞬,好似什么时候,也和什么人一起这样坐着,手脚交缠,状若亲昵。还没细想,童磨就跪坐着,仰起头,少年人的脖颈自是纤秾合度,青笋似的,喉结轻轻移动,他又念了一声辛夷。
山中的山民都有一把好嗓子,砍柴采药时会时不时来上两句,辛夷自然存了一肚子山歌,安眠曲大多为哄睡的童谣嘛,扒拉一下存货自然也是有的。她捡出一首,轻轻哼起来:“天皇皇……”
只一出口辛夷就发现了自己荒腔走板的音调,没有山民那样嘹亮美妙的声音,她闭紧了唇,一瞬之后干巴巴地对童磨说:“……睡吧。”
少年清亮的眼神刹时变得迷蒙起来,他徒劳地眨着眼,最后还是倒在了床榻上。
辛夷拍拍手,下了床。
何必要唱什么童谣呢,她是神明,自然有办法让一个人类沉睡。但是这一句的威力似乎大了一点,偷偷跟进来的翠鸟昏昏沉沉的,一头跌落下来,躺到辛夷手心。
辛夷拆开装松果的口袋,小心将翠鸟放进去。
翠鸟再醒来的时候,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水汽,它摸着自己干燥的羽毛,不知今夕是何夕。它晃晃悠悠地啾了一声,换来辛夷的指尖,点在它的头上。
这几日城主府很是平静,大约闹事的人如今都只能安静地待在床上,所以平静得几乎成了一潭死水。所以上天开始下起了雨,缠缠绵绵,淅淅沥沥,空气中只能闻到潮湿的水汽和雨水混合的土腥气。
细长的叶瓣承受不了过重的水珠,委顿地垂下,一连串的雨水正好打在了客人的油纸伞上。
丧父丧母的孤女着深色和服,撑着伞走过这一边的庭院。
辛夷坐在廊檐下,长长的裙摆倒有一半散在了外面,被雨水打湿,柿子一般浓重的颜色在雨水浸染下也变得是同泥土无二。她只抬起眼,扫了一下千代素白的一张脸,眉眼是浓漆,偏偏画到一张过分雪白的纸上。
但是手心的翠鸟提醒她回神,小鸟睡了太久,久到张不开翅膀,急得它要掉眼泪。
辛夷垂眸,拨了拨它的翅膀。
在她垂下眼睛的那刻,瘦弱孤女握着伞的手,隐隐泛起了青筋。
普通的人类是见不到神明的,肉体凡胎,窥不见半分神像,而作为千代,自然也见不到神明。
深色和服的衣袖曲折从手腕上滑落,木屐踩上台阶,仆从从她手中接过纸伞,垂首跪地而去。
城主披着一件黑衣,见到千代时先低低地咳嗽了两声,两颊浮现一点红晕,他声音略带沙哑,可仍是关先切地问了千代的现状。
纤细瘦弱的孤女将衣摆贴合下半身,然后端正跪坐下,她的下颌纤细到近乎锋利,没有多少皮下的肉来软化这线条。
“千代一切安好。”孤女清泠泠地说。即便半垂眉眼,也能看到像水洗过一样,乌丸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