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了一会,放在他头上的手离去。
小公子连滚带爬地跑过去,终于泄出了一点哭声来:“哥哥,兄长……”
沉沉夜色,只有银白的月亮上挂于空。年长的公子擦干净刀上的血迹,看着月色下兄友弟恭,和睦友爱的一面。
他敛起眉目。
辛夷白日睡饱了,夜间便想回到寺庙,取一些香火过来。兴许是童磨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城主府,无法倾听信徒的心声,给予不了属于极乐的安慰,寺庙的香火少了不少。
不能苛责,辛夷说,即便是少了香火,也能比得上千年前,她在平安时代神庙中的香火。终究是没有巫祝的缘由,若是无惨身体大好后,成了她的巫祝,若是她的神庙没有遭到破坏,她也不必干出从别人寺庙取香火这等算得上丢脸的事了。
所以,如果她在寺庙中多停留一会,她不会撞上这样堪称兄弟阋墙的事件了。翠鸟在她的怀中,啄着她的指尖,看起来是饿坏了。她想到府中有吃食,才急匆匆地从山上下来。
没料到才一进城主府,就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喊叫。此间大户人家中居住的仆从,亦或是还有其他不是仆从的人类都意外的恪守规矩,便如同辛夷在千代府中一样,即便闹出了天大的动静,也不会有人上前,只在暗地里悄悄窥伺。
翠鸟受惊,差点扯着嗓子也要叫起来,被辛夷一把捂住。再放开时,它轻轻地,娇娇地辛夷耳边啼叫,似乎是在撒娇着道歉。
辛夷安抚地摸了摸它的羽毛。一阵清风带过雪青色的衣袖,落在她的手上,又直直地垂落下去。她侧过头,看到年长的公子收刀入鞘,面无表情地往前而去,衣袖轻飘飘的,穿过她的手心。
月光在他眼睛里,依旧泠泠。直到檐廊下,枝桠蜿蜒,才将月色笼去。
他身上有——辛夷嗅了嗅,立刻厌恶地皱起鼻头。才过去没多久,她能清晰地记得,这是那间屋子里的臭味。
这里怎么人人都有那样的臭味,还是区区一间屋子关不住那些臭了。
辛夷走远了几步,看到了乖巧停在树下的小狗。雪白的毛发沾上土,变得脏兮兮了,可它好乖巧,四肢乖乖坐在地上,吐着舌头,看向它的主人。
它的主人艰难地扶起自己的兄长,不敢看兄长手掌流下来的血,滴滴答答,几乎聚起了一滩小水洼。
“兄长,我去找医师医治你的手,别怕。”
他的声音依旧小声的,怯懦的,仿佛永远都没有理直气壮,爽朗说话的一日。趴在他背上的兄长已经晕厥了过去,自然回应不了他的话。
小狗看到主人过来,摇着尾巴跑过去,小小的眼睛湿润得像软乎乎的黑豆馅。
年少的公子对跑过来的小狗说:“别叫,别说话,到后边去。”
脏兮兮的小狗听懂了话,摇摇尾巴,真的就一声不吭地跟在两人身后,一丝声音也无。
夜色中,只有小公子轻声的,絮絮叨叨的言语在静默流淌。
“其实这样也好,兄长受伤后便只能乖乖养伤了,您待在屋中会让父亲更为放心。”
他停了下来,看到了肩上兄长雪白的脸庞,这是一种病态的白,大约是由于失血过多造成的,鬓边额上还细细密密遍布着汗珠。小公子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如果兄长永远都像现在这般,也未尝不行。”
辛夷看到这对兄弟越走越远,还有那只可爱的,脏兮兮的小狗,他们身上倒是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翠鸟嘤嘤,让辛夷将目光转到它身上。它张开翅膀,在辛夷肩上转了一圈,赢得神明的笑后,又扬起脖子,软软地啾鸣。只是很快,它便垂头丧气了。
讨厌的白发人类扑上来后,将它挤下了神明的肩膀。那双可恶的,调料盘一样的乱七八糟的瞳孔盯着它看了一会,露出了恶心的微笑,心不在焉地说抱歉。
辛夷没有料到童磨会扑上来,他本坐在台阶上,无聊地抛着香包,各种花色的香包在他手上,就似翻飞的蝴蝶。在见到辛夷的那一刻,他把香包随手一扔,像个意气的少年一般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扑倒辛夷怀中。
“辛夷总是抛下我出去。”似真似假地抱怨完之后,童磨似乎才见过翠鸟的身影。
“哎呀。”他弯了弯眉眼,笑意盈盈地道歉,“没有见到你,”
“抱歉占了你的位置。”
辛夷选择性地忽略了童磨的抱怨,转而先发制人地指责童磨大半夜不睡觉,在门口吹冷风。
“这不利于养病。”她说得头头是道,将自己些微的心虚一并掩盖过去。
童磨没有放手,少年很痛快地将辛夷的指责全盘接受,然后才软乎乎地说:“因为我在想辛夷想得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