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大臣现在连嘴角都提不起来,他只用一只眼,冷冷地扫向贺茂顺平。
“这个什么狗屁神灵,夫人就是信了它才神智失常,将我害成这个模样。”
他眯起眼睛,眼角周围裸露的皮肤依稀可见可怖的凹凸不平的纹路。
“还是说,你也是同谋,是这个邪神的信徒?”
贺茂家主大步上前,押着贺茂顺平跪下。
“年轻人冲动不知事,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还望大人原谅。”
左大臣转过眼珠,见到碎裂的神像还不解气,招手让武士砸得更狠一些。贺茂顺平闭上眼,不忍再看。
闭上了眼,那些敲打摔砸的声音还在耳边,仿佛也要将他的耳朵砸穿。浓重的阴影悄然覆盖,贺茂顺平若有所感地睁眼,左大臣蹲在他面前,递给了他一根棍子。
“若不是信徒,你也同他们一起,将这个邪神砸碎。”
亵渎神灵。
他已经疯了。
贺茂顺平茫然地看向家主。
家主眼神沉静。
年轻的阴阳师惨然地嚎叫,这一声盖过了所有的乱打乱砸的声音,如同寒鸦长鸣。
人类的喉咙,怎么能生出这么大的动静。
他抓住了木棍,轰然砸下。
好痛啊。
为什么神灵也能感受到痛苦?
辛夷已经看不清远方的景象了,她在想,第一次灵体消逝的时候,她的腿被赤豹咬住,她的胸口插上长剑的时候,也是这么痛苦的吗?
那瑶光消散时,全身的灵体寸寸消亡,该会多难受啊。
“辛夷,辛夷……”
眼前的小巫祝几乎要哭出来,眼睛红得吓人。
这样红,反而不像巫山的红梅了。
是更浓烈的桃花,上头点缀着晨露,溪水,火焰。
“我拼不起你……”无惨要崩溃了。
她说不出话了,因为她只剩下了眼睛。
很快,连眼睛都没了。
没有什么天崩地裂的动静,屋内静悄悄的,安静得吓人。
门被撞开,管事扑在了无惨面前,结结巴巴地开口:“大、大人,京郊的神庙被烧了。”
“左大臣亲自领了人,将神像敲碎,然后一把火烧了神庙。”
说完话后,他才看清屋内的情状,碎裂的尸体,四溅的血液,还有宛若恶鬼的无惨。
无惨掐住了他的脖子,眼角说不清是血,还是什么别的液体流下。
他歪了歪头,眼珠缓缓转动,定格在了管事的脸上,才低声喑哑道:“你再说一遍。”
第29章
辛夷从不避讳死亡, 也并不惧怕。
大抵是因为死亡对于神灵来说,是一个很遥远的话题。神明的寿命本就悠长,沧海桑田对于人类来说已是成百上千年的时间, 但这也只是神明打个盹的功夫, 顶多这个盹的功夫长了些。
直到这时她才恍然,原来她诞生就意味着,瑶光即将身陨了。
同一座山不会有两个神灵。
巫山知晓了瑶光的死亡,才又孕育了她。
生死是无比玄奥的话题,她在短短的连一年都不到的时间内, 经历了两次。想必巫山这时又有了新的神灵,可惜她不能同瑶光一样, 为这位新生的神灵指路。
不过她并没有像瑶光那样博学,相反还将自己搞得一塌糊涂,这样想来,新生的神灵没有她的指路,说不定还走得顺畅些,也是好事。
背着重重一筐食物的农妇坐在树下,借浓荫遮挡烈日。
走了许多山路,她早已汗流浃背,但她并不觉得辛苦,想到将要走到那座寺庙,跪在神子脚下祷告,身上就有了无穷无尽的力气。
不过她现在的模样着实狼狈,就这样进去的话,在神子面前,她怕会污了神子的眼睛。
那是何其瑰丽的一双眼啊,七彩神光全都敛在其中, 看到的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不再凡世,而是到了仙人的地界。
农妇用力擦了擦身上的汗,等着烈日过去,或是来一片云,来遮挡一下日光,好让接下来的路途不至于那么狼狈。
她靠在了树下,辛夷悄悄地回到枝干上。
这是一棵眼熟的绯樱,辛夷第一次遭遇背叛时,醒来发现自己附身在其上。第二次神像俱毁,灵力消散,意识再次清醒时,她又是在这棵绯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