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他熟悉的暴烈,她的能吞噬一切的笑容显然是另一种喜怒无常,水银般缓缓渗入,令人更加难以应对。拉布斯坦的眼中浸满仓惶,他觉得自己正被暴风雨卷入漩涡。“我明白,我忠诚于您。”他勉强挤出一抹笑容。
“可惜我不明白。你们跟着里德尔到底得到了什么呢?权力、财富、你们的应许之地?颠覆现有秩序?是呀,他险些实现了自己的理想,近在咫尺。那你们呢?你们的尊严和人格恐怕早已在那些无法兑现的辉煌中消磨殆尽。你不觉得吗?他从来没把你们当人看。”
拉布斯坦哑口无言。确实,在他最富有激情、最愤世嫉俗的青春时代,他信仰黑魔王能重塑纯血巫师的辉煌、能带领他们构建至高无上的理想国度。他傲慢、盲从、无暇思考便一头扎进命运的深渊。时间久了他并未从中获益因此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但也同时发现自己已经出不去了,胆怯者会被凌虐,背叛者将遭屠戮。只有加倍膨胀的愿景才能驱散铺天盖地的恐惧、屈从和被动的命运……他感到自己是个可怜的甲虫,在宿命的玻璃罩下挣扎蠕动。他本能地想要为此辩解,却发现没有语言以供使用。
“你看,不是我不理解你们。也许你确实拥有过一段荣耀加身的时光,但那终究只是为别人铺路。你还有自我吗?你还能为自己做选择吗?”见到对方依旧张着嘴像落水的人猛然呛了一口冷流,莎乐美走过去握住了拉布斯坦失温的双手。她的语调柔和下来,几乎使人认为自己正身处于一场茶话会的开场,“但你转运了,你遇到了波利尼亚克小姐。只要你完成我的嘱托,我不会干涉你为自己谋划未来,你可以尽情地去触碰一切你曾经梦想得到的,真正的人才不该坐在低处啃冷饭。”
这番话简直令拉布斯坦心生感激了。他憧憬地望着那双指节纤长、指甲修饰得一丝不苟的手,此刻正冷冷地贴在自己手背上,应当被譬喻为教堂中镀金的圣像,美丽得不可思议。她聆听你的忏悔与祈祷,在她面前,一切反抗都是丑陋的。你必须信任她,上一次你不过是花了很小的力气配合她就已经收获了等额的回报。
“请您放心,我一定照办。”
莎乐美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她的魔法由此进入,在他的脑海中翻搅,惊起一声宛如剔骨的警铃。剃刀般的钝痛慢慢切开记忆的脊柱,她很快便于其间见证了自己收获的虔诚,令人满意,于是露出烂漫的笑容,将酒杯塞进拉布斯坦手中;他似乎还没从刚才短暂的精神撕裂中回过神,浸泡过理智的葡萄酒液呈深紫色,像是冷却的牺牲者的血,映出他惊魂未定的面容。
“喝吧。”莎乐美温和得几近体贴,促使忒拜人低头饮下命运的赐予,“压压惊,然后去做。咱们的事业,我就先托付给你了。”
拉布斯坦离开后,这幢宅子的家养小精灵走进来,莎乐美仔仔细细地清洗了双手。她好心情地亲自去厨房给自己煎了一块眼肉,然后慢慢悠悠地用刀叉将它刨成细小而规整的碎块。一切都很完美。包括欲望。爱欲、食欲、死欲,这三者在最强烈的时候也是同源的。
第81章 天堂序曲2 前食死徒们的史诗级会晤
拉布斯坦跌跌撞撞地走出波旁路的宅邸时,天色尚未破晓。他的掌心已然被银匣的金属棱角压出浅浅的红痕,疼痛提醒他:这是选择的代价。但能主动选择的感觉很好,出乎意料地让他感到些许安慰。
他潜入进路旁树篱的阴影中,幻影移行回到自己在第六区的临时公寓中。木门被施加了几道咒语反锁上,确认安全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扭开光源微弱的床头灯。又一次,他一遍遍数着那些紫色的试剂,担心它们只是一场梦。
不久后的大街上,另一个黑漆漆带着兜帽的身影正悄悄地敲响一间早已废弃的书店的后门。很久后,屋内才传来一些微弱的“沙沙”响动。黑影学了几声布谷鸟叫。拉布斯坦应答,门随即打开。黑影探头朝里面打量了一番,破旧的楼梯间中有几盏壁灯闪烁不定。屋主人小心翼翼地往后门一闪,将黑影让进来、迅速关好了门。对方摘下兜帽,露出一副带有疤痕的、瘦削的面容,嘴唇病态得泛白。那是一张令人熟悉却大不如前的脸,曾经堆叠的横肉随着脂肪和蛋白质的流失干瘪下去,看起来愈发狰狞。
“噢,科班·亚克斯利,还好是你。”拉布斯坦小声打着招呼,这里没有太多招待客人的空间,他只能请他的旧日同僚坐在一个小木椅子上,用自嘲的口吻说道,“拉布斯坦·莱斯特兰奇已经适应了东躲西藏,就好像从没过过好日子一样。”
“别说这个了。波利尼亚克都和你说了什么?”
“她给了我更多的解毒剂。梅林,她真是一位慷慨的小姐,多么仁慈。”拉布斯坦与有荣焉地说道。
亚克斯利用看傻子的眼神打量着拉布斯坦,他至今没有忘记斯内普身边那个“可怜的小鸽子”是如何划烂他的嘴角再干脆利落地将他变成一个废人的。但解毒剂的诱惑促使他不去想那些陈年旧事,他催促拉布斯坦快写分一支给他以缓解兴感剂戒断期的身体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