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过不是现在。”
“你有什么好主意?”
“我希望他再自信一点。最好让他认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我们不过是两个忙于表面之事、只知道高谈阔论、经验不足、色厉内荏的年轻人。”莎乐美的目光像雾后结霜的玻璃,西弗勒斯正从她眼底读出曾经熟悉的光,不是明亮的光,是锋利的光。“你需要做的是继续装作毫无察觉。他既然想探听消息,你就真真假假掺合着给他。至于其他的,我的人会安排细节。”
“我同意配合。但有件事我也得提出来。你不能再煽动我们的民众去送死了。”
“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况且那是你的民众,不是我的。”莎乐美有些不满地将自己面前的茶杯推到一旁。
贝内特沉默了一会儿,又轻轻将杯子挪了回去。她下定决心,目光在莎乐美和西弗勒斯之间来回游移,最后又定格在她的盟友身上。“莎乐美。”她的语气变得比以往的交流都要正式,但不再称呼‘波利尼亚克小姐’。“我想,或许我们可以单独聊聊。”
莎乐美疑惑地挑挑眉,没有拒绝。她转头看向西弗勒斯,见到他点头后起身走向外间的窗边,并不在意她们的私密对话。窗外浓雾更深,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偶有麻瓜轿车途经。
“莎乐美。”贝内特又试探性地叫了她的名字,见对方并不反对索性大胆直言不讳,“我知道你不想成为独裁者和刽子手,我也明白你做的那些事是为了让我掌握权柄,我很感激你……抱歉,我可能要多说几句……你没必要……”
没必要什么?莎乐美不打算继续听下去。还能没必要什么?没必要这样做——实在有违道德、东窗事发势必影响魔法部和ubiquité的声誉、那些愚民一旦调转枪口事态就会更加麻烦起来;或者更恶心的,没必要这样做,明明还有更加稳妥、更加便捷的方式,你不应该只为了玩乐……然而在她的烦躁达到顶峰时,她听到的是“没必要在心里过意不去。”
莎乐美皱了皱眉头,随即冷笑一声,“这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你新官上任自然得意,但也犯不上说这种话恶心我。”
贝内特的脸色也变了,她并不因此动摇,语气竟然显得很轻松,“啊啦,我原本还担心你会再消沉一阵呢。现在看来,你还有心情和我斗嘴,你的自尊心还真是比你的愧疚感重要多了。”
“你又能好到哪里去?魔法部的烂事都要火烧屁股了,你倒是有空在我面前摆弄姿态。”
“得啦,你还来劲了。”贝内特推了推莎乐美倚在桌边的手肘,像对待自己的小妹妹,“我知道你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只是讨厌'不洁'的感觉。你无法忍受的也不是为达目的动用特殊手段,而是你必须亲手操作。我说对了吧?”贝内特顿了顿,似乎想要莎乐美予以回应,但对方始终神色如常地沉默着。她只能将精确的探测继续下去,“人生的课题不能逃避。我的话很直白,但就是这样。”
莎乐美发现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哽住了。贝内特的话确实非常不中听,让她又羞又气却无法否认其中确有道理的真实性,如钉子一般植入曾经反复自我辩解却始终无法正确阐释的夜晚,令人感叹,“贝内特,我们是否太过交浅言深了?”
“你的朋友和你的下属也这样认为,他们不敢和你说。”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讨厌啊。”
“可不是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擅长谄媚,热情,慷慨,话也动听,可你又不需要他们。”贝内特语气忽然软下来,“我不是故意拆你的台。我想告诉你,别再把所有愧疚都揽在自己身上了。你的处事风格我虽然无法理解,但我认同你,他们也是。”
“他们认同,然后一边婆婆妈妈地做事。”莎乐美托着腮,没好气地抱怨,“这完全不是合格的拥趸者们应该展现出的品格。”
“他们可不认为自己是拥趸,他们给自己的定位是'小粉丝',所以才总想给你提建议。毕竟你不会想被当做精神寄托或者被奉为圭臬。”
“才不要,好恶心。”莎乐美终于端起茶杯,杯壁有些凉了,茶汤刚泡好时的清香也散去了一大半,她仍抿了一口,“我以前认为你不过是个说话直来直去的俗人,真想不到竟然有一天会轮到你来开导我。是我狭隘了。”
然后她们共同沉默了一瞬,因这句简单的话为彼此保留几秒尊严。此刻从远方的圣母院隐约传来钟响,一声一声,成为黑夜中匀速运转的稳固心跳,将沉默一刀切开。莎乐美笑了一下,目光从贝内特的脸上掠过又随即恢复到惯常的谁也不放在眼里的傲慢情态,“我该走了。你的提议我会抽空考虑,好消息是我已经找到了新的耗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