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年轻时敏感,感情也早就不再充沛到可以轻易共情他人的痛苦,他脑子里还盘旋着刚才的现金流缺口,只有一半的注意力,在应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倾诉。
他打字回复:“慢慢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不是压力的问题。”何殊意有些收不住,“是我们俩的关系。她爸妈话里话外都是我的问题,我爸妈也催。每次从医院回来,她就会崩溃,说些伤人的话,说是我没用。有时候听着,我也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挺没用的。”
“别这么说。”姜星的词汇很贫瘠。
“姜星,我真的在想,人到底为什么要结婚,为什么要生孩子?”何殊意的文字里,是姜星从未见过的颓丧,“我们恋爱的时候挺好的,结婚刚开始也不错。但自从想要孩子,一切都变了,动不动就吵,钱跟流水一样花出去,罪受了,结果什么都没有。”
姜星沉默地看着,他甚至有些刻薄地想问,当初不是说,女方家里特别厉害吗?原来金钱和背景,也解决不了所有的人生问题。
他当然没问出口。他从未经历过婚姻,更别提生育这种压垮无数成年男女的大山。只能点开表情包列表,找到系统自带的,黄色小人张开手臂发过去,这已经是他最大的情感努力。
“对不起,跟你抱怨这些。”何殊意冷静了一些,“就是憋得太难受了,找不到人说。”
“没事,说出来好受点就行。”
“你呢?有结婚的打算吗?”
“没。”
“有对象吗?”
“没。”
何殊意为了缓和适才的沉重,没话找话:“你还是那么专注事业,听说你现在做得特别好,都财务总监了。”
姜星苦笑。
“就是份工作而已。”他最终回道,“早点休息吧,别想太多,总会过去的。”
“嗯,你也别加班太晚。”
对话结束,姜星继续看报表,视线难以聚焦。他想起何殊意婚礼请柬上的照片,朋友圈里精心营造的甜蜜瞬间。
不过三年,曾经以为的圆满,就在现实的摩擦下露出了这样的底色。
婚姻到底是什么,爱情又是什么?
很多很多年前,自己那么渴望跟何殊意在一起,渴望到愿意放弃前程,跟着他住最破的房子,过最紧巴的日子,以为那样就是全部。那时的心,是满的,也是轻的,装着自以为是的伟大爱情。
再也没有那样纯粹的感情了。
可为什么会那么喜欢呢?
喜欢到连“喜欢”这个秘密本身,都一路背负,影响至今。
为什么?究竟喜欢他什么?
是雪夜里睫毛上沾着水珠的笑脸吗?是他耀眼的生命力?是西安寒冬里,挤在狭小房间中共用的那点可怜体温,和一句含糊的我该娶你的?还是,仅仅因为他是何殊意。
没有答案。
电脑那头的老板终于也扛不住了,主动提出明天再谈,姜星合上电脑。
在全球停摆的时节,被压抑的往事和悬而未决的自我诘问,都找到了缝隙,悄悄探出头来。
而远在上海的何殊意,他的婚姻,他的人生,似乎也正站在悬崖边缘。
第13章
不得不慢下来的时间里,姜星与何殊意的联系,开始重新缠绕,将过往的根须与当下的枝叶交织在一起。
二零年夏天,姜星给何殊意发自己精心搭配的减脂餐,绿油油的沙拉旁摆着鸡胸肉。何殊意调侃:“如此自律,令我汗颜。”姜星回:“怕死啊。”何殊意笑一笑过去了。
一个深夜,何殊意发来张上海老小区的照片:“路过我以前住的地方,突然想进去看看。”
闷热的记忆扑面而来,是更早的西安。铁架床,没用的吊扇,学士学位证书扇出的微弱凉风,还有院门外气味刺鼻的公共厕所。姜星回复:“都过去了,向前看。”
“是……不过好奇怪,穷的时候,又比现在开心点。”
开心吗?姜星笑着想,你真是忘了,自己当初在西安是怎么抱怨的。
也许何殊意滤掉了酷暑跟焦虑,只剩下两个年轻人并肩靠在水泥墙上。
十月初,何殊意出差,目的地恰好是姜星家乡的省份。他在微信上说:“我后天到,离你家县城不远,我去看看叔叔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