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九年这一年,姜星的晋升速度像坐了火箭,年中已经正式升任总部的财务副总监,上面的位置空着,手下管着大几十号人,参与核心决策。
而何殊意的朋友圈,开始流露疲态,分享的音乐变成了舒缓的纯音乐,深夜时分,发一张空荡荡的办公室照片,只跟城市说晚安。
姜星从不询问,他们的关系,还没有恢复到可以承载彼此的程度,点赞就是上限。
直到冬天,那个改变所有人生活轨迹的消息传来,部门同事在微信群里转发真假难辨的新闻链接。
春节前夕,公司紧急通知提前放假。
阴云密布的惶恐中,姜星退掉了早已订好的机票和海南的酒店。他本计划今年带父母去南方过年,阳光沙滩,让操劳一辈子的他们享受享受。母亲在电话里叹气:“真的回不来了?你一个人在北京,妈真不放心。”
“情况特殊,妈。”姜星望着楼下骤然冷清的街道,“等这波过去,我马上回去,你们千万别去人多的地方,也别赶着买年货了,我从网上给你们囤点吃的用的。”
“你也多买点菜啊,把冰箱塞满。”母亲絮絮地叮嘱。
“我会的。”
除夕夜,姜星多年不下厨,这次又自己做了简单的年夜饭,还是那么难吃。
打开电视,春晚在继续,但气氛完全不同了。
同学群在抢红包,都很敷衍,同事群转发各种防护指南和囤货清单,家族群里,亲戚们互相提醒今年不要串门拜年。
姜星一条条翻看,手指突然停住,因为何殊意的头像跳了出来:“姜星,你还在北京吗?注意安全。”
姜星的心脏快跳了几下,何殊意居然担心自己。
怎么还会悸动?都这么多年了。他想了想,回复:“在。你也是,多注意。上海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我们小区已经封闭管理了。”何殊意很快回复,“你一个人?”
“嗯,你呢?”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对话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又消失,再出现。反复几次后,终于发来:“和我老婆一起,但我们最近不太好。”
姜星不知道该回什么,要问问他怎么了吗?但自己未必还接得住他的情绪,他们已经分开太久,生活轨迹南辕北辙,七八年光阴垒砌成高墙。
于是姜星只打了两个字:“保重。”
“你也是。”
联系应该就此结束,但可能是关乎安危的只言片语,在人人自危的氛围里,勾起了曾经相依为命的回忆。
之后的几天,他们开始断断续续地恢复聊天。起初是转发官方的疫情信息,提醒对方注意防护。后来渐渐聊到各自被困家中的生活。
二零年三月初,何殊意发来app上库存全灰的截图:“抢菜比抢项目还难,体验生活了。”
姜星回了一张自己厨房角落堆满的米面粮油和方便食品:“北京也差不多,幸好提前囤了点。”
“你准备得挺充分。”
“习惯了。”姜星打字,“以前住出租屋,我也爱提前囤东西,怕突然断粮。”发出去,他微微一怔,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还记得那么久远的细节。
那边很快回复:“是啊,那时候真难。”
真难。两个字,概括了二零一一年的全部。
姜星现在回想起来,它们已经褪色了。就像看老电影,情节还记得,但情绪早就淡了。
某天深夜,姜星在家加班,疫情让公司的财务压力剧增,他几乎每天都要跟老板一起工作到凌晨,分析数据,制定预案。
何殊意来找他:“睡了吗?”
“还没,一堆事情。”
“我也是。”何殊意发来苦笑的表情,“不过不是工作。”
姜星等了又等,那边也是打一会儿字,又停下,最后发来一段长文字:“我和薇薇的试管又失败了。这两年,每次都是希望又失望。她现在情绪很糟,整天不说话,要么也是一点就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星星。”
姜星万没料到会在平平无奇的时刻,忽然接收到这么沉重跟私人的人生碎片,他愕然地反复看了几遍。
在他的印象里,何殊意总是特别昂扬,大学就不说了,工作后即便辛苦,也保有斗志。结婚时,更是人生赢家。
但现在,这个向来颇有余裕的人,正在向他倾诉自己的无能为力,和婚姻里的一地鸡毛。
然而如今的姜星,早已不会为何殊意一句玩笑就整夜失眠。
他经历过自我放逐的深渊和惊醒后的自救,在职场的厮杀中磨砺出刀枪不入的外壳,冷漠惯了,已经说不出贴心体己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