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是?
过去混乱的夜晚,某次摒弃防护挑衅般的放纵,所有的细节带来的可能性令他不寒而栗。
他疯狂地在网上搜索相关信息,比对每一条症状:持续性发热、盗汗、淋巴结肿大……深夜从噩梦中惊醒,他摸黑冲到浴室镜子前,用颤抖的手指反复按压脖颈,锁骨,腋下,臆想着那里是否已有不祥的肿块悄然隆起。
那是他生命中最漫长灰暗的时光。公司上下只以为他得了严重的流感,工作电话转给助理,对外一律宣称需要静养。
他独自蜷缩在公寓里,与臆想中的死神对峙。想起父母的白发,好不容易拼杀来的事业,想起西安的冬天,何殊意将温热的手掌贴在他的额头上,说:“有点烫。”
悔恨和后怕快把他凌迟,因为,如果真的……真的是那样,那么一切都完了。
他所有的努力挣扎,刚建立起来的,都将化为乌有 ,连带父母晚年的安宁都会不复存在。
在体温终于勉强稳定在低烧状态的某个清晨,姜星戴上墨镜口罩和帽子,去了疾控中心。他看着暗红色的血液被缓缓吸入采血管。
“一周后取结果。”医生例行公事。
等待的过程中,姜星活着,像死过一遍。
虽然已不再是不治之症,但他没有一辈子吃药躲藏的勇气。他恢复冷静地整理了自己的银行账户,保险单据,草拟了简短的遗书。
他审视自己的过往,以痛苦为名,实则懦弱逃避。他想要的,从来不是短暂麻痹的欢愉,而是清白的生活。
可实在是太绝望了,情绪到顶点的时候,他甚至在电脑里给何殊意写了一封信,开头是:“殊意,你好,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
写到这里,赶紧删除。
不能让何殊意看到这样的信,对他来说,太不堪,太恶心了。何殊意应该永远记得温柔沉默,总是跟在他身后的姜星,而不是这样结局潦草自我葬送的陌生人。
所以他只是孤独地承受,刷着何殊意晒婚后日常的朋友圈,他们周末烘焙,一起看电影,短途旅行。
在何殊意幸福的对照下,更加惶惶不可终日。
一直到春雨降临,姜星去取结果,到他时,他腿软得几乎站不起来。
接过轻飘飘的化验单,他直接略过所有的数据和术语,胆战心惊去看最后的结论。
抗体检测,阴性。
他愣了好几秒,呼吸停滞,反复确认,姓名,日期。
狂喜犹如劫后余生,他扶住墙壁,才没有当场滑落,周遭的一切又重新鲜活起来。
居然不是。
他慢慢走到医院大楼外的屋檐下,春雨拂面,深深呼吸,是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还好,活过来了。
原来活着是这样的。
之前,他已经卸载了所有的软件,清空了一切记录。现在更是决定,再也不要这样了,永远,都别这样了。
从那以后,姜星的生活轨迹转向。
他请了私教,规律健身,每周三次雷打不动,开始跑步,尝试徒步、爬山,在北京周边寻找山路。烟戒了。
自我消耗的漩涡,随着高烧和一场虚惊,缓缓停息。颠簸太久的船,终于驶入了平静的港湾。
他的性格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开始明白,生命经不起他挥霍,每一步都要紧。
与何殊意的联系,在这两三年里,维持着淡如水的状态,互动阵地转移到了朋友圈。
姜星很少发状态,何殊意则活跃得多,旅行,获奖,秀恩爱。姜星通常会点个赞。何殊意有时会在他发的图片下调侃两句,譬如姜总又在俯瞰京城了,或者,这雪景不错,上海只有雨。姜星也不怎么回复。
夏天的尾巴上,姜星掏光所有积蓄,拿着父母的支持,背上三十年的贷款,买下了北五环外一套八十九平米的房子,签完购房合同,他站在还是毛坯的房间里,第一次感到自己与这座城市产生了实质性的联结。
接下来几个月,他忙于装修,事无巨细亲自把关,硬装完成的傍晚,他拍了张客厅的照片,第二张图是红皮房产证的封面,分了组,发在朋友圈。
不到十分钟,何殊意的评论就跳出来:“恭喜,终于有家了!”
紧接着,私聊也来了:“星星,房子不错啊,看照片格局挺好。”姜星心头掠过极淡的涟漪,回复:“嗯,还好。”
“什么时候温居?我能去蹭住吗?”何殊意发来嬉笑的表情。
“随时。”姜星知道他只是说着玩,“不过客房还没买床。”
“没事,跟你挤挤也行啊,重温西安岁月。”何殊意像是没心没肺地接话。
对话没有继续。他们之间,早已习惯了安全的寒暄,自己什么都不会当真,对方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