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他看见娄阑叹了口气。
娄阑的神情和语气都比方才要疲惫得多,似乎在压抑着什么:“腿还好么?我看看。”
秦勉还是不明所以,但娄阑总归是没再沉默下去。他向上挽起裤脚,直至露出两只膝盖——磨破了皮,很大一块儿,有的地方还渗出了血丝,一整个惨不忍睹。
娄阑看了之后没说什么别的,只让他将腿搭在沙发上,自己从茶几下面翻出了医药箱,开始弯下腰给秦勉处理。
棉棒沾着酒精涂过伤口时,秦勉疼得发抖,但明显娄阑气场不对,他不敢像从前那样叫出声来,只好咬牙默默忍受。
娄阑也像是察觉不到他的疼痛似的,手上的力道自始至终没有轻下来。
时间的流逝变得分外煎熬,终于等两只膝盖都消了毒,秦勉放下裤脚,长长呼了口气:“谢谢娄哥……”
“秦勉。”娄阑似乎是想通了,也似乎是气消了,总之神情很奇怪,秦勉从未见过他这样。
但娄阑还愿意搭理他就是好的,秦勉抬眼看过去:“怎么了,娄哥。”
娄阑有些懊悔地垂了垂眼睫,作出一副要与他长谈的架势:“抱歉,我刚刚态度不好。下次遇到这种事情,尽可能不要过去。”
秦勉非但没得到预想中的赞许,反倒是被娄阑否定了,心里发凉:“为什么?”
自他入学起,被教育的便是医学生誓言里的“健康所系,性命相托”,救治病人一直是他肩负的使命,今天成功救下了路人,心里也确实很有成就感。
但此刻,就在此刻,他无比喜欢和敬重的娄老师,却告诉他下次不要过去。
“秦勉,”娄阑的语气柔和下来,认真地望着他的眼睛,“这次成功救活了,可下次呢?不是每一次都这样顺利,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有些人,你当时是将他们救活了,可事后他们会过河拆桥,会恩将仇报,会给你演一出农夫与蛇……你救了他们,他们并不会感激你,但只要你没救活,或是有其他任何差错,他们会追究你的责任,你会失望,会难过,会给自己招惹很多麻烦,甚至会赔上整个医生生涯。即使这种人是小部分,但只要你遇到一个,你会后悔。”
秦勉愣愣地与娄阑对视,回不过神。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嗯,老师知道,你还没有经历过这些,你想法单纯,目的也纯粹。老师从前也是这样的。”娄阑的声音变得嘶哑。
他看着对面的小孩子,心脏突然就开始抽痛起来。
娄阑有些喘不过气,皱眉喘息了几秒,忽地伸出手,在秦勉的头发上轻轻放了一秒。
“我父亲就是医闹去世的。”
那场医闹带走了娄希阳的生命,也将他二十出头刚刚穿上白大褂时的热血和信仰葬送了。
在医院里,他救过很多人,挽救过很多家庭,那些人对他说着“谢谢”,给他送花送锦旗表示感谢,但有什么印记已经深深烙印在他心里了,抹不去擦不掉了。
他总是想起娄希阳躺在医院的走廊尽头慢慢流血的场面,他搞不懂凶手为什么要向救治自己的医生痛下杀手,更不理解医生怎么就成了个高风险的职业。
在外面,遇到突发情况时,他心脏会像现在这样抽痛,但他不会停下来多看一眼。
他会痛苦纠结,会自我怀疑,但最终他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那么就怪那个人吧,一切的渊源都是他。
但此时,他无比后悔刚才的冷漠,他不愿自己的这番话打击到小孩子的信仰,不得已搬出自己的经历试图让小孩子理解自己这个“个例”,但他刚张口,秦勉就猛地推开他站了起来,捂着嘴跌跌撞撞地冲向了卫生间。
秦勉庆幸自己之前来过娄阑家,知道卫生间的位置。
刚沾到洗手台,胃里的东西就翻涌而上,从口腔里喷了出来。
“唔……咳咳咳咳!”他吐得辛苦,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出来。
好不容易才把嘴里的东西呸干净,他抬头看向镜子,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娄阑站在门外没有进来,递了瓶水给他:“漱漱口吧。”
秦勉接过来,猛灌了一大口,又被嘴里的溃疡痛得皱起了眉,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半张脸。
但胃内容物在口腔留下的味道着实不好闻,他强忍着又漱了几个来回,终于觉得好受了一些。
“胃有点不舒服。”秦勉捂着上腹,虚弱地坐回了沙发上。
他心情实在是很复杂,余光看着娄阑,千言万语都一齐堵在了喉咙口。
他懂娄阑,他不需要娄阑为他揭开尘封的疤,讲述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娄阑又叹了口气,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刚才是智齿痛?”
“没……长口腔溃疡了,”秦勉浑身都不自然,怕空气又像方才那样凝滞,连忙继续道,“有三四处。”
“最近缺维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