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的文书还未来得及放回,阿兰慌忙想要解释,却被并不强烈的阳光刺了眼。
他打开了窗子。
胳膊上隐隐作痛那处连接着孟文芝的手掌。他的触碰,是短暂静默中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存在。掌心正渐渐抚平她的痛意。
忽而眼前一暗,阿兰终于能全睁开双目,这才发现是孟文芝侧身半步,挡在了她与窗之间。
她浅望着他肩上浮动的淡金色微尘,发了愣,竟浑然不知那张纸已到了他的手里。
孟文芝只觉掌中肌骨颤动不止。
眼前之人牙关紧咬,胸前起伏难平,一双水眸专避着他往别处逃窜。
这副模样,他再熟悉不过。
孟文芝看着她,眼尾微挑,唇缝平直,脸上的线条锐利许多,唯有目光仍如往日那样温和。
他该是一眼就能参透她,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那道目光灼得阿兰脸上滚烫,又激得她两手冰凉,掌心生出细汗,愈发潮湿。
她艰难开口,想要解释:“我……”然话尚未说完,便已词穷。
孟文芝早料到她会有如此反应,也不给她说下去的机会,悄然松了手,再侧身让窗外的落到光纸上,一边垂眸检查,一边柔声询问:“可是有什么问题?”
阿兰两手握在身前,暗中绞缠着,两排牙齿碰了又松,半晌,她摇了摇头。
孟文芝眼波微转,看着她难以形容的表情,轻道:“没有便好。”言罢,当着她的面,将文书重放回屉中。
其余的,不再多问。
阿兰逆光静立一旁,转身看着他合上抽屉,瞳仁出奇地黑,仿若两颗新擦去露水的葡萄。
神光从浅黄的纸页开始,缓缓爬到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又跃至他稍显无措的面庞。
孟文芝有所察觉,对她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亲自执手把她带离了书房。
倒并非生了嫌隙。只是没想他夫妻二人一同走到今天,有时也不能同心,叫人多少有些失落。
这才安稳几日,阿兰不敢再急,先寻了由头占了孟文芝的书房,整日浸在里面,未看的书册已摞成了堆。
孟文芝主动陪同,偏要与她呆在一起。
只是他的娘子分明揣着心事,摊开的书久久翻不过一页,读得几个字,眼睛就忍不住朝他这处暗瞟。
孟文芝佯作不觉,仍坐在不远处,端茶轻啜一口,继续看着手中的书卷,目光不曾移动。
过了许久,才状似随意地抬起眼,关心道:“看累了?可要出去走走?”
书堆后面的脑袋摇了摇,随即又埋了下去。
孟文芝无奈轻笑,搁下茶盏起身:“那我先失陪一会儿。”
一双水亮的眼睛抬了起来,阿兰点着头,目送他走出房门。
“可要把门带上?”孟文芝站在廊下,回头问。
“嗯。”阿兰立即应声。
待门关上,她独自坐在圈椅之中,一动不动静了许久,耳朵却未曾休息,直到脚步声消散,才敢缓缓推开椅子,扶着案几起身。
又蹑足走上前,打开房门向外四下探望,见回廊空寂没有旁人,才退回屋内,移步至那木柜旁。
再心虚回头一看,房间里依然只有她一人。
倒是孟文芝瓷盏之中,未饮尽的茶水还冒着白袅袅热气。
这也是他唯一敢惦念的东西了。
再次出现在书房外,他却驻足门前,听着里面窸窸窣窣地翻找声,轻叹了口气。
只道是阿兰的胆子被养肥许多,真不知该喜该忧。一次不能得逞,竟不愿死心,还要来上第二次。
耳听动静渐小,想必她正垂头丧气。幸亏自己早做了打算。
茶也要凉了,思虑过后,孟文芝上前推开了门。
眼前所有,皆在预料之中——每一个柜屉都大敞着,而阿兰背身立在柜前,一无所获,听到门响的刹那,身上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宛似险些被门风扑灭的烛火。
孟文芝逐步走近,这次,阿兰却闭紧了双眼,迟迟没有回头。
他看着她略微瑟缩的肩头,伸手把人转了过来,平静地凝视着她拧在一起的双眉,缓缓开口:“要找这个?”
他从袖中掏出文书,举至阿兰面前,话里不掺杂任何情绪。
两条柳眉即刻松动,跟着双眼也一并睁开,眸子里先是惊惶,待看清上面的内容,急急躲闪,半晌才记起要回句话来,蹦豆子一样突兀地吐出两个字:“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