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璋是对的。他巡按御史一职上任不过三年,见过的难事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他不会代入感情,只拿律条说话,以旁观者的身份,永远保持着理智清醒,掌控局面,也因此,从未做错过任何事。
如今冲动,是最不该的。
见昔日的孟文芝已渐渐回来,冯璋松开了钳制他的手,退了几步,重新与他保持了距离。
正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个女人。
那女人刚踏进门,尚未露出全貌,便先开口说起话来:“文芝,你可知我昨日整理的信件……”
啪!
她的话被突然一声脆响打断。
阿兰这才意识到屋内并非只有孟文芝一人,立即停下脚步,噤若寒蝉。
冯璋俯身去捡腰间意外掉下的玉佩,行动中忽嗅到她身带来的一阵清冽幽香,香气钻过颈侧细密柔软的狐狸皮毛,再出来时,竟开始暖融融地引诱着人。
他站直后,不自觉将视线移到香气主人身上,却在看清她面孔的那一刻,心荡神摇。
她……竟还活着!
冯璋再不能思考,一连退了几步,险些要仰倒,扶上桌子才知是自己发痴,闭住了呼吸。
正欲当场与她相认,她掠过了他。
想要触碰的手停在半空,半晌后,默默收了回去。
“这是怎么了?”阿兰满心关切,敛额直走向孟文芝。她第一次见他这样的神情,仔细一看,脸上还有反着光的泪痕。
两道半干的泪痕扭动起来,孟文芝强作笑容,对她道:“没事。”
阿兰从怀中取出帕子,轻巧地为他整理脸上的痕迹。
人却始终放心不下,本想从他细微的表情里抓些问题来,突闻一阵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转脸便见桌上所放着的染血衣物,腹中立即翻涌搅动起来,终是忍不住,折身捂起了嘴。
孟文芝眼疾手快把她扶住,唤来清岳,先把丁强安顿好,再把桌上那些衣物秘密保存。
清岳留了门,门外钻来冷风,吹得冯璋身上大氅不停摇摆,人却稳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空气清新许多,阿兰借力站直腰身,眼眶已经激红了,见另一人尚未离去,还是用手背挨了挨两侧脸颊,硬撑着恢复正常状态待人。
冯璋见他二人站在一块儿,好生亲昵,明知故问道:“这位是……”
孟文芝惭愧回应:“还未介绍,此乃拙荆。”接着转头对阿兰道,“阿兰,他便是在祥符一直暗中助我的冯璋,冯郎君。”
“阿兰?”冯璋听闻她的名字,不觉出了声。
他细细瞧着着阿兰,对比着往日,她眉间多了好些神采,粉面含春,脸畔也饱满起来,略有弧度,身上的衣服整洁精致,款式虽和从前一样简单,但用料皆是上乘。
她刚经一番难受,不过转眼,便再重含起喜色。
想来,这回应该没有受到委屈。
她如今换了模样,改了姓名,唯一不变的是,依然做着别人的妻。
不过,只要活着就好。
想着想着,冯璋蓦地绽放笑容,眼中凝着难以言说的情绪,对几乎贴在孟文芝怀里的阿兰道:“也许,我该称一声嫂夫人。”
只要她活着,一切都还有机会。
第51章 思念
话说当日晚上, 夫妻两人回到卧房,将门闭固。
阿兰点亮灯台,豆大的烛焰摇了摇头, 乍起金芒,在山水屏风上投出了一道悲愁的人影,宛似冰刀子一般, 斜插在被光烘暖的柚木地板上。
孟文芝黯然神伤,难以自持。六名河工的死讯仍梗在心口,压得他喘不过气,只能驻足在门前不远处,连再抬脚的力气都没有了。
阿兰转身,见他又开始发愣, 便缓步向他走近,微扬眉头端量着那憔悴的面容, 双手从他身侧环过,轻轻抚在他略弯曲的背上。
至于究竟发生何事, 她俱已知晓, 此时是同样的痛心。
她闭上眼睛,把头靠了过去, 孟文芝眸一颤, 这才被拉回到当下, 急切地低头回应,用侧脸紧贴着她的额。
“更已深, 早些睡吧。”阿兰小声呢喃,却并未放手,感受着他正在自己怀中慢慢放松的身体,“不要再想了。”
到底是安慰人的话, 说出口容易,可连她自己都做不到。
烛火熄灭,帱帐垂下。宿鸟轻啄着寂静的夜晚,不时传来几声呓语。
四方天地中,空气似乎停止流动,只随着两个稍错开的呼吸微微震颤。
阿兰闭目躺在床上,听得枕边人已不再辗转,眼皮下眼珠暗转几番,还是睁开来露出两个小小的光点。
她斜眸看向孟文芝。这段时日,孟文芝心力交瘁,大概是昏睡过去了,眉头却仍紧聚着不能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