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的位置。”冯璋主动把他领回,双手按着他的肩膀,他硬邦邦的身体被迫屈折,艰难坐了下去。
冯璋则在他身旁的空位就座,轻拍了手,对外喊道:“餐具也上来吧。”
碗碟筷子一人一套,整齐地摆在面前。
唯独冯璋没有。
他好像并不在意面前空荡,依然微笑着对众人说:“可以用了,大家不必拘谨。”
此话一落,屋内死气沉沉,只有杂乱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圆桌上投着靠近门口的人狭长的身影,被影子笼罩的饭菜仿佛落了一层灰。
此时此刻,再蠢笨的人也能看出问题。
只怕今日吃了这顿,便再无下顿。
“菜要凉了。”冯璋见众人不敢多动,伸手拿起张大勇面前的筷子,替他夹了块肉送进碟中,又用筷头在那肉上轻点着,和声催促他:“快尝尝。”
张大勇接过筷子,几次尝试,都不能把肉夹起,终于大吸一口气,把筷子扔在桌上,怒意迸发高喊一声:“冯璋!”
冯璋被这声惊动,倏然抬眸,黑睫之下的眼睛依然清亮。
其余几个河工也忍不住心底的害怕,有的甚至跪在地上哭了起来,口中反复嚷嚷着:“求郎君放过,求郎君放过……”
冯璋刚站起身,却察觉袖口一紧,低头看去,发现是张大勇正拉着他。
张大勇鼻下嗬嗬作响,大睁的眼睛里覆着一层水膜,他酝酿良久,才把话从牙缝中挤了出来,问:“是谁的意思?”
冯璋脸上的笑容早已不见踪迹,略过他的问题,冷声道:“不管是谁,你们今日都得死。
“把这顿饭吃了,死得或许还能体面一些。”冯璋转头对其余人说。
张大勇却还在揣摩:“是那狗县令?不对,不对……”
“是冯侍郎的意思!”此句一出,他嘴唇不受控的使力拧在一起,强忍眼泪,痛心疾首道,“为何他坏事做尽,丢掉性命的却是我们!”
对面的丁强把那跪在地上的同伴拉了起来,朝他腰上一拍,逼人站直,不忘应和张大勇:“凭什么!”
另有人气愤补充:“该死的是他!”
很快一屋子的人都站了起来,阳光下的,阴影中的,无不怒目切齿。
冯璋见状,眼一沉,径直走到门口,叮嘱外面的侍从谨慎守好,而后把门关上,只露一条缝隙透光。
他垂首对门暗自叹气,良久,才转回身对众人诉说心声:“此事并非我愿。”
这一言让河工们找到一线生机,迫不及待苦苦哀求:“冯郎君,放我们走吧。”
那缝光亮缓缓扫过冯璋的耳尖、脸颊,再到鼻梁,很快又从鼻梁经过脸颊,最后回到耳尖。
他摇了头。
“最多只能留一个。”
顷刻间,屋内陷入死寂,悄然无声。
仿佛有大水漫过,让人喘不过气。
冯璋言辞沉痛,其中的无奈穿过黑暗,爬进每个人的耳朵。
不知过了多久,张大勇第一个开口:“我闻到饭菜的香味了,我太饿了。”
他从桌上找来筷子,方才就在自己盘中的肉块被一下子稳稳夹住。
“大勇你干什么!”丁强勉强看到他举筷的人影,立即大喝道。
张大勇故意发出些笑声,说了句:“特别好吃。”
说话间,他嘴上沾的零星油光微弱闪烁着。
丁强眼睛忽被刺痛,无意识紧闭起来,再睁开时,滚圆的泪珠直直掉在地上。
只听啪嗒一声脆响,碎了。
下一瞬,他用尽浑身力气扯着喉咙嘶吼:“大勇!!!”
第50章 故人
丁强是活下来的那个。
怀中抱着六件衣服, 每一件上,都用鲜血歪歪扭扭写着姓名——那是他们不久前才从孟巡按那里识得的字。
他脑袋低垂,双眼无神地望着脚上磨损的鞋头, 却记得把呼吸放轻缓,生怕吹散了那些被他紧紧揽在胸前的余温。
张大勇和别的兄弟们信任他,让他拿着衣服去投奔孟文芝, 出面为他作证,还所有人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