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一下子上了气头,阿兰便起身缓步绕到身后,轻轻揽过她的肩,送她去坐下,耐心安抚着。
怨气消化得差不多,春禾红热的脸渐渐平静下来,理智也跟着回来。
这会儿,她绷着嘴,乖巧地将药碗推过去:“姐姐,你先喝药。”
待亲眼看着她将药一气喝完,又从袖中摸出一个桑皮纸包的小方块来,递给阿兰。
阿兰打开纸封,见里面是块饴糖,忍不住半弯了眼睛,抬眸对春禾说:“你要将我哄作小孩了。”
春禾也跟着扬起下巴笑笑,不妨碍脑中灵机一动,趁此机会伸手扯住阿兰衣袖一角,好声问道:“阿兰姐姐,明日你可以陪我去衙门吗。”
刚听闻,阿兰动作倏忽一滞。口中的饴糖也尝不出甜味了。
衙门,是她最不愿去的地方。
她与常人不同,她身份有假,过去有污。如今这偷来的安稳,就如同瓦上之霜,稍触即融。随意去衙门露面,与鱼儿主动游进网中有何区别。
也许不过几番调查,那些人就能将她作伪装的壳子剥去,留一个要砍头的杀夫罪名。
到那时,她该如何去天上面对她不敢见也无颜见的家人。
阿兰轻轻拉住她的手,将自己的袖子解脱出来。
几日相处还算投机,春禾是真心地喜欢阿兰,也觉得阿兰心中柔软,万万没料想她会拒绝。
春禾的手仍定在空中,只是蜷起手指乐趣,她问道:“为何拒绝我?”
“并无缘由。”
“姐姐,只用你在旁说他几句坏话……”
“不可。”阿兰语气决绝。
春禾自知无望劝动她,心中一急,咬咬牙,道:“刘祯先前要强娶你,你就这么放过他吗?”
阿兰颈后猛地发冷,身上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春禾显然知道自己的话刺痛了她,神色有些愧疚,却还是坚持下来,硬声说:“我打听了,刘祯纠缠你不是一次两次,先前还闹上了公堂,让你无辜受了廷杖。”
阿兰把头扭过去,任她说着。
无奈之下,春禾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仰起头来,焦急地拉住她双手抖动着,想要将人唤醒:“姐姐,你怎能容他这般作孽?与我一起去告他吧!”
…………
今时,已不同往日。
老县丞终于能挺直腰板做事,自然是万分用心地履行职责,对刘祯耐着性子三推六问,每一处都要查到细节。
孟文芝看在眼里。考虑到知县是地方之中枢关键,须臾不可或缺,便向上举荐,提拔老县丞继了胡大途的位子,任职永临知县。
只是,新官袍比想象中要沉得多。
刘祯一案虽关乎两条人命,他反复推敲其案卷供词,却不觉他有严重过错。
倒是那个叫春禾的姑娘,日日都来闹事,吵得他苦不堪言。既咬定自己家姐姐被刘祯活活打死,又拿不出一丁点的证据,叫他无助得紧。
“你这丫头,不要再来了,衙门重地岂能容你胡闹。刘祯一案本官心中自有裁断。”
又一次准时准点在衙前见了春禾,李知县压下眉头,神色颇为不耐。
“大人,您说要裁断,却迟迟不判罚,难道是想……”春禾满脸不服,音量不自觉拔高,眼中满是质疑。
李知县吓了一跳,慌忙伸手制止,在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前,厉声喝道:“休得妄言!”
小姑娘说话不知轻重,险些犯下大错。他虽被她冒犯,念及她年少无知,还是暗暗帮她把住分寸,免得要受这失言的灾祸。
春禾果真被镇住,鬓边两缕头发悠悠地在风中晃着。
待她缓过神来,急切切将头发顺到耳后,往前跪了几步,对李知县说:“刘祯作恶多端,总有一罪是能让他不好过的!”
李知县听了,将眼睛眯下,笑着说:“哦?那你便说说,哪一罪要叫他难过?”
春禾沉默一阵,想起阿兰背上可怖的伤痕,马上跪正了,不疾不徐道:“回大人,他强抢民女。”
“这我知道。”李知县摇头,想她也说不出什么稀奇的来,“那事有巡按大人对他惩处,已然揭过,如今也无需再提,你下去吧。”
她却是迟迟不愿动弹,脑袋里飞速地思着想着,非要给那刘祯再罗织个罪名来,心中才能畅快。
“再不走,我可叫人赶你了。”
“他,他夜袭良家!”春禾突然开口。
知县听完,着实吃了一惊,但又存着些许怀疑:“你说他夜袭良家,那良家是谁?难不成是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