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氏此时竟觉着有些羡慕周月华。
她喃喃道:“周月华,你有个好女儿啊……”
姐弟二人回到家中。屋子里空空荡荡,二人心中也是空空荡荡。
顾修荣不知触动哪里,又开始抽噎起来。
顾嫤不耐道:“若非你多嘴,母亲怎么会被关进大狱?你哭什么哭?”
顾修荣瞪着她,不可置信道:“可是母亲害死了父亲!”
他又哭了起来:“母亲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出来?”
顾嫤本有些后悔自已方才的话。
便是她心疼母亲,可父亲也是将她从小疼到大的。如今一家子人落到这个境地,竟不知怪谁好。
可见顾修荣还怪母亲,她的火气便又上来了:“父亲天天打母亲的时候,你不曾替母亲说过一句话。如今有什么资格指责她?”
顾修荣语塞,过了片刻,才讷讷道:“家中遭此大变,父亲有些怨气也是难免。母亲忍一忍不就过去了!”
顾嫤气笑了。父亲打母亲的时候,自已出来拦,也没少挨打。可顾修荣是从不曾挨过一指头的,自然可以这般大言不惭。
她已经不想再跟这个弟弟说话了。
却不想顾修荣又说起她来:“若不是你拿了周夫人的嫁妆,也不至于被崔家休回,咱们家也不至于到今天这般地步?”
顾嫤猛然抬头,冷冷瞪着顾修荣:“我的嫁妆统共才两万两,周夫人那几万两银子的嫁妆,我能拿多少?其余的在哪里?那些铺子田产,将来是谁的?”
顾修荣支支唔唔,终于不再说话。
顾嫤却不肯放过他,继续道:“你莫要忘了,如今住的房子是谁的!若非我曾是崔家媳妇,你当崔家愿意管我们死活?”
顾修荣恼羞成怒,当即吼道:“你当我愿意住这里?我明日就走,不住崔家的房子!”
顾嫤气道:“明日离家?你倒是气性大,可莫要忘了,父亲如今还未下葬!你这是连父亲的丧事都不管了么?”
因着顾世衡的死因有异,故而棺椁一直未曾入土。
如今庄氏被判刑,方能选吉日下葬。
只是顾世衡入葬之后第二日,顾修荣便离了家中,再不曾回来。
便是庄氏被问斩之日,亦是不曾归家。因着庄氏杀夫,顾家人不许她入顾家祖坟,顾嫤便雇了几个人,将庄氏葬在附近的荒地里。
庄氏入殡那日,竟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顾嫤看着绵绵,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她从前是天之骄女,从不将绵绵若若这几个婢女放在眼里。便是操控她们的人生,亦只觉得是这几个婢女不逊,竟让自已这般费心。
而一朝从云端落入泥地,身居下位,方知生死系于旁人、被人羞辱支配的感觉。
如今再见绵绵,她只觉得心头一片平静。
该来的,总归会来。
比如她的父亲,比如她的母亲。
也比如她自已。
绵绵身边跟着一个小丫头,气色还是一如既往地好。见着顾嫤,便笑嘻嘻道:“我昨儿个去府里给夫人请安,你猜我见到谁了?”
不待顾嫤回答,她便捂嘴笑道:“我见到咱们孙少爷了。哎呀,孙少爷生得可真是好。也懂规矩,知礼数。跟他姨娘可亲了!”
顾嫤默默听着,不发一言。
绵绵又道:“我只替顾娘子可惜,费这么大力气生了个儿子出来,结果儿子只记得姨娘,不记得亲娘了!”
顾嫤心如针刺,但面上依旧平静,道:“我待秋映也算不得好。只要她能待宜哥儿好就成。宜哥儿记不记得我,又有什么要紧?”
绵绵冷笑一声:“你倒是想得开。不过也是,若不想开些,早没脸活下去了!”
顾嫤抿了抿嘴,看着庄氏的坟茔,苦涩一笑:“我母亲也就我这个女儿记得她了。我活一日,我母亲便能得一日的香火供奉。若我不在了,谁还能记得我母亲,给她香火?”
绵绵一怔,没有说话。
顾嫤反而又笑了笑,道:“不过,我若是真去了,我们母女在地下团聚,也是好事。”
绵绵看向顾嫤。她如今面色憔悴,身着粗裳,早不是当年那个炊金爨玉的世子夫人,瞧着不过是生得俊些的村妇罢了。只是周身气势却比从前平和许多。
绵绵心中不知哪根弦被触动。积郁心中许久的怨气,突然就散了。
顾嫤不再说话,自顾自跪下给庄夫人烧纸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