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微风起,树叶晃,雨一滴一滴凝成,滑落草地。等外头一片地都湿了,清创也结束了,怀里的人疼得抽搐,衬衫湿透,嘴唇渗血,呼出的气还没雨里的微风大。
程玦的虎口,一圈淡淡的齿痕。
一颗颗牙,咬痕分明,除了留下一圈淡粉外,什么也没有,小瞎子哭也安安静静,疼也安安静静。
旅店里,灯光昏黄。
泪水沾湿睫毛,亮莹莹,在枕头上蹭蹭脑袋,睫毛便抖两下,俞弃生悠悠转醒,他习惯性去找程玦,哑着嗓说道:“我渴,给我倒杯水。”
程玦递给他。
俞弃生润了润嗓子,问:“你怎么不睡过来?这张床挺大的啊。”
程玦站了会儿,躺了进去。
像往常一样,那条腿缠了上来,一个瘦弱的身子滚了过来,摸索着抓住程玦的手,问道:“刚刚咬得你疼吗?”
程玦不回应,出了神般,待那两只手握得热乎了,才骤然抽回手。他往旁挪了挪,挪到最床沿,稍一不留神就要掉下去的位置。
程玦:“我们……还是分开睡。”
俞弃生:“分开睡?之前不都是睡一张床的吗?都是男的,你怕怀孕?”
程玦:“……不是。”
俞弃生笑着耸了耸肩:“行,听你的。”
灯熄了,钟“啪嗒啪嗒”走着。
二十一晚的旅馆,霉木床,水泥地,漏着雨的天花板,一到夜里那水渗进来,犹其的冷,俞弃生蜷成一个球,呵着气,发着抖。
他笑着叹气,轻悠悠的。
背后那人,便是这时搂上来的。
俞弃生笑:“嗯?方才不还嫌弃我?”
“不嫌弃,”程玦看着他冻红的眼尾,“冷,近一点睡。”
“嗯……想一出是一出。”
程玦胸膛贴上去,心“扑扑”跳,跳得响,跳得乱,他脑子里仿佛有一团绵絮,堵得慌,再不掏出来,歇一阵,理一理,他要被这团绵絮堵到窒息了。
然而,话却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俞弃生率先打破了僵局:“你有话想对我说?”
程玦移开眼:“没有。”
他又叹了口气,说道:“我找到房子了。”
俞弃生没说话。
“我明天就搬出去,水管和门,我走之前会找人修好,你不用担心,”程玦呼出一口浊气,“这几个月,谢谢。”
长久的静默后,俞弃生笑了出来。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搬出去而已,怎么了?你还能跟我住一辈子啊,”俞弃生笑着趣,“行了,快滚吧,好好念书。”
“……好。”
“不过其实吧,我也有话对你说。”
程玦心又是一跳,竖起耳朵。
俞弃生笑着说道:“其实,一开始我是逗你玩的……就是你闯进我家,后来我说些不着调的话只是想逗逗你,给你个教训。”
“那之后的呢?”
“之后……”俞弃生的皮肤吸纳着被单上的凉气,平静道,“之后觉得你有意思,言语中多有冒犯的地方。”
“什么?”程玦皱起眉——他或许真该去试试俞弃生有没有发烧了,“冒犯”二字,从谁的嘴里说出,都不可能是他。
“我们的确分开一段时间比较好,我觉得你做得对,”俞弃生话语一转,语调又轻松起来,“找到住处了吗?”
“我没觉得你冒犯,”程玦答非所问,“你可以……说那些话,只要你开心。”
“可是我觉得对不住你。”
程玦眉头一皱:“为什么?”
“因为……”
俞弃生笑了笑。
因为太越界了。
他十几岁就来泯江,遇过太多骗子、畜生、黑心店家。
俞弃生表面永远一副笑脸,耳朵一听,便能听出那人话中所指,心中所想。是虚情假意着顺两句,还是四两拨千斤地推回去,那话都能说得漂亮。
俞弃生感觉得出来,程玦这几天不对劲。
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今天,直到刚才。
俞弃生真想狠狠地扇自己一巴掌。
无论是对老板,对客人,还是对那些小孩儿,他都是一个态度——开玩笑的,不着调的,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