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只剩下高级空调过滤风的轻微嘶嘶声。
你看着他那张因为你的指责而透出几分病态诚恳的侧脸,刚才在客厅和饭桌上积攒的那些恼怒,突然就像是被扎破的皮球一样,极其无奈地泄了气。
你深吸了一口气,将后背重新贴回柔软的真皮座椅里。
责怪卡尔什么呢?怪他对自己无法掩饰的占有欲?怪他把你当初教给他的道理学得太好?当初是你亲口告诉他,要坦诚说出自己的想法,嫉妒不是错,那是对在意之人的本能。如今他只不过是在你父母的领地里,将这份“爱”用恶魔最原始的排他性展现了出来。
“我不怪你了,卡尔。”
你叹息一声,语气终于软了下来,带着只有面对他时才有的那份纵容。
听到你这句话,卡尔那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顿,骨节处极轻地放松了下来。他原本紧紧绷着的那根无形的、名为“患得患失”的弦,在这一刻被你轻声安抚。
“后面几天休假,我们只是白天出门的时候碰面,你也不用再去应付我父母了,我就不说什么了。”你看着他,眼神认真而坦诚地解释道,“但是我得说清楚,我之所以只对父母说我们的关系是同事,真的只是为了避免麻烦而已。我爸妈那脾气你今天也见识到了,要是直接说你是我男朋友,他们能把你的祖宗十八代都盘问出来,我接下来的假期就别想安生了。”
在红绿灯路口的短暂等待中,卡尔侧过头。
深褐色的伪装眼眸中,那些翻涌的阴暗、嫉妒与试探,在你这番毫无保留的坦白中被极其彻底地抚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深沉、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眷恋。他能极其敏锐地分辨出谎言与真实,因此他比谁都清楚,你这番话里没有任何敷衍,只有对他的在意和对“麻烦”的切实苦恼。
“为了避免麻烦……”卡尔低声重复了一遍你的话,那张禁欲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却极其纵容的笑意。
“我明白了。”
绿灯亮起,他重新收回视线,平稳地踩下油门。
“人类社会冗长的社交繁文缛节,确实极其消耗您的精力。既然‘上司’和‘同事’这个枯燥的标签,能够为您在这个名为‘家’的安全区里换取最大的自由与宁静,那么我会服从的。”
卡尔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极其优雅、从容不迫的助理语调,但里面却夹杂着对你无底线的服从:“接下来的夜晚,我会绝对遵守您的宵禁指令。我会老老实实呆在我的酒店房间里,甚至不会让我的影子越过您卧室的窗台半步,绝不打扰您和父母的亲情时间。”
他顿了顿,语气极其自然地补充了一个前提条件:“不过作为退让,我也恳请您允许我在您的公寓楼下乃至整个小区周边,布下两层隐匿的高阶防御法阵。这只是为了确保您在切断与我视线联系的夜晚,处于绝对的安全之中。”
在得到了你的口头承诺和关系定性后,卡尔极其利落地退回了下属和守护者的安全线内。
“那么你接下来想去哪里呢?是去确认我未来几天休息的酒店还是去购物?这次来到人间我换了不少人间的货币,经理人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黑色商务车在市中心的高架桥上平稳地滑行,车窗外,极其极具现代感的高楼大厦和错综复杂的立交桥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其实找酒店这事儿很简单的,没必要真的去实地看。”你一边极其熟练地滑动着手机屏幕,在一个知名连锁高档酒店的APP上只花了两分钟就下好了订单,一边极其随意地说道,“而且我也没什么特别想买的东西。不过……卡尔,你以前来过人间吗?对这儿有什么特别感兴趣、想去看看的地方?”
你按下锁屏键,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
卡尔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和巨大的电子广告牌,深褐色的眼眸里倒映着这个时代的流光溢彩。听到你的问题,他的眼神微微深邃了一些,仿佛有极其遥远的时光滤镜在他的瞳孔中缓缓降下。
“如果您是问我个人的经历……”卡尔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极其舒缓地流淌着,“除了几个月前,为了向您递送那份‘招聘’契约而短暂地在这座城市停留过几小时之外,我上一次真正意义上踏足人间的土地……还是在极其久远的过去,追随您的祖先、前任主人莉莉丝娅的时候。”
他那极其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方向盘的真皮边缘,仿佛在丈量着时间的极其漫长的跨度。
“那已经是人类历法中的中世纪欧洲了。”卡尔的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沧桑感,那是属于长生种面对沧海桑田时特有的平静,“那时的街道极其泥泞不堪,空气里总是弥漫着牲畜的粪便、黑死病的恶臭以及火刑柱上木柴燃烧的极其难闻的焦糊味。即便是当时最奢华的王室宫廷,在我看来,也极其简陋粗糙。”
他转过头,极其认真地看了一眼车窗外正在等红灯的、低头极其专注刷着智能手机的人群,以及远处闪烁着裸眼3D画面的巨型商厦。
“但是现在,这一切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卡尔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对这个时代运转法则的极其浓厚的探究欲,“人类用这几百年的时间,创造出了极其繁冗且超乎我想象的物理文明。你们不需要签订灵魂契约也能极其轻易地隔空传音,不需要暗影魔力也能在极其沉重的钢铁巨兽中高速穿梭。现在的人间,和我常识库里记载的那个中世纪,简直犹如两个极其截然不同的位面。”
他重新看向你,眼神中透着完全听命于你的顺从,以及极其罕见的、属于求知者的好奇。
“所以,经理人。面对这样一个我几乎全然陌生的新世界,您才是极其权威的唯一向导。无论是人类现在如何满足和释放自身欲望的娱乐场所,还是你们维系社会运转的商业形态,只要是您认为有趣的,我都极其乐意去体验和观测。”
这大概是你认识卡尔以来,他第一次在你面前极其坦然地承认自己对某件事物的“不熟悉”。在这个被凡世法则严密压制、没有恐怖魔力和血腥嘶杀的现代社会里,这位无所不能的高阶使魔,终于极其彻底地将主导权交到了你这个“现代土着”的手里。
“莉莉丝娅……”
那个名字在你的舌尖轻微地打了个转。理智上,你完全明白卡尔作为历经数百年的长生种,他那漫长的生命轨迹中必然留满了你那位祖先的刻痕。但情感上,当坐在这辆属于你们两人的车里,听他用那种平缓的语气提起前任主人时,你的胸口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丝微妙的、酸涩的憋闷感。
毕竟,现在的卡尔,早就不仅仅只是那个每天在吧台后为你核对账目的冰冷执事了。
你明显地撇了撇嘴,强行压下那股属于现任的不痛快,开口问道:“你和我的祖先莉莉丝娅以前经常来人间吗?你们到人间做什么?你最开始……又是怎么和她契约的?”
车厢里极其安静,只有轮胎碾过沥青路面的极其轻微的胎噪。
卡尔敏锐地捕捉到了你语气中那一丝发酸的生硬。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深邃的目光透过后视镜看了你一眼。那张总是维持着完美面具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一抹极其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愉悦纵容的笑意。
他很享受你此刻因为他而产生的这种名为“嫉妒”的凡人情绪。
“我们来人间,并非为了观测或者游玩。”卡尔平稳地转动了一下方向盘,车子驶入了一条车流较少的林荫大道,“中世纪的人间是恶魔的高发地带。莉莉丝娅大人带我来,通常是为了猎杀那些打破维度平衡的僭越者,或者是为了追踪某些散落在人间的、关于所罗门王遗留的核心残卷。”
提到那个名字,卡尔的声音里并没有带着那种被奴役的憎恨,也没有盲目的狂热,而是一种复杂的沉淀感。
“至于契约……”他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的真皮纹理上轻轻摩挲,“在遇到她之前,我只是一团在维度夹缝中混沌、暴戾且毫无秩序可言的暗影实体。是她用所罗门血脉中霸道的秩序之力,强行将我拘束、塑形。”
卡尔微微侧过头,深褐色的眼眸平静地直视着你,没有任何隐瞒。
“她并没有用锁链或者酷刑来折磨我。相反,她赋予了我这具完美的拟态躯壳,教会了我这套严密的管家礼仪和逻辑思维。我成为了她手里锋利的刀,也成为了她抵御背叛的坚固的盾……”
他顿了顿,语气坦然地将那个足以让你心跳漏半拍的过往摆在台面上:“甚至,也作为她排解漫长岁月孤独的……床伴和男宠。”
你的呼吸明显地停滞了一瞬。哪怕已经在地狱的日记本和幻境中知晓了这个事实,但从他嘴里亲自、平淡地说出来,依然让你感到一阵深切的心口发紧。
似乎是察觉到了你的僵硬,卡尔低哑地叹息了一声。
“经理人,我知道这会让您感到不适,但我不想在您面前卑劣地贬低我的过去和您的祖先,我不想对您撒谎。”
他看着前方的道路,眼神逐渐变得幽深,仿佛回忆起了那个在维奥莱卡制造的幻境中,痛苦、几乎要将他彻底撕裂的记忆漩涡。
“莉莉丝娅大人不是一个铁血冷酷的暴君。我对她的忠诚,从最初被契约束缚的被迫,变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存在意义。也就是因为这样……”
卡尔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用力地收紧,骨节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泛白。
“当她突然消失,当我在她的日记里发现,她离开的理由竟然是为了寻找解除主仆契约的方法、为了给我所谓的‘自由’时……”他自嘲地笑了一声,那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与迷茫,“那种感觉,根本不是重获新生的喜悦,而是残忍的、被彻底抛弃的绝望。”
车厢内的温度似乎随着他压抑的剖白而下降了几度。
“对于一个被她亲手精细地打磨出来、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被使用’的工具来说。告诉我‘你自由了’,就等同于告诉我‘你没有价值了’。”
这就是为什么在那次针对他的幻境陷阱中,面对那个伪造出来的、质问他难道想背叛自己的“莉莉丝娅”幻影时,这位强大的高阶使魔会脆弱地陷入崩溃的边缘。
在一阵令人窒息的静默后,卡尔缓慢地松开了紧握方向盘的手。
他侧过头,那双原本因为回忆而变得空洞、晦暗的眼眸,在倒映出你此刻有些担忧又有些心疼的脸庞时,才一点点地重新凝聚起炙热的光亮。
“但是,您野蛮地闯进了那个令人绝望的幻境里,把我拉了出来。”
卡尔的语气极其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郑重的宣誓。他看着你,眼神里是病态的专注与臣服。
“您严厉地打醒了我,您告诉我真实的她不会那么残酷,您霸道地接管了我这个被遗留在原地的‘旧物’,并用您的命令和需要,重新填补了我空洞的内核。”
车子在一家静谧的高档咖啡馆前平稳地停下。
卡尔解开安全带,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突然地倾身越过中控台,微凉的手指眷恋地抚上你的侧脸。
“所以,请不必对那个名字感到不悦的试探,我现在的经理人。”他低哑的嗓音拂过你的鼻尖,“过去塑造了我的躯壳和能力,但现在,这具躯壳里流淌的每一个属于‘被需要’的指令,甚至是每一丝卑劣的嫉妒和渴望侵犯您的情欲,都只为您一个人而跳动。”
车厢内陷入了极其粘稠的死寂。
你靠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垂下眼帘。初秋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你的膝盖上,但你却感觉不到多少温度。你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变得极其迟缓。
理智上,你完全理解这一切的逻辑闭环。卡尔是地狱的造物,是被莉莉丝娅赋予了形态和认知的“遗产”。那些漫长岁月里的陪伴,包括他口中坦然承认的“床伴与男宠”的身份,都是他过去客观存在的一部分。
可是,情感上,那股极其要命的酸涩感却像疯长的藤蔓一样勒住了你的心脏。
一旦这个口子被撕开,你那不受控制的大脑就开始极其残忍地为你播放起画面:你忍不住去想,在她那个神秘而强大的祖先面前,卡尔是不是也会露出今天上午在床上那种极其性感、情动的表情?他那具被莉莉丝娅亲手“捏造”出来的完美肉体,在过去的那几百年里,又是如何与他的造物主在床榻上极其泥泞地交缠的?
即使你心里千万遍地疯狂警告自己不要去想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但你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还是因为隐秘的嫉妒和恶心感而极其用力地纠结在一起,指尖泛起了一种极其没有血色的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