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堂内学子皆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异动。
王夫子指尖重重敲击着案上的策论,语气愈发严厉:“漕运乃国之命脉,关乎民生国本,岂是你们笔下那般轻飘浅陋之物?不少人东拼西凑、敷衍了事,要么只知复述旧论,要么空谈利弊却无半分可行之策,这样的策论,与废纸何异?!”
训斥半晌,他才稍稍平复心绪,继续沉声道:“此次作答,虽不乏有见地之文,但更多学子流于表面,未能触及核心。今日这堂课,便针对此次策论,逐一审视优劣,再探漕运之要,也让你们好好反省,何为治学,何为策论。”
话音刚落,他便从中抽出一本策论,指尖轻叩纸页:“先看李学子的作答,你言漕运之利在‘联通南北商路,充盈国库’,之弊在‘河道淤塞,转运效率低下’,观点尚可,但谈及改良之法,仅言‘疏通河道’,未免太过空泛。疏通河道需耗费多少民力?如何统筹调度?这些关键问题避而不谈,策论便失了实用价值。”
被点名的学子面色一红,连忙起身躬身:“学生受教了。”
王夫子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又拿起另一本策论:“再看王觉明的作答,你从民生角度切入,言漕运沿途苛捐杂税加重百姓负担,此点观察细致,颇有见地。但改良之策提及‘减免赋税’,却未考虑国库收支平衡,顾此失彼,仍需完善。”
王觉明憨厚的脸上露出几分窘迫,起身应道:“学生明白,往后会多考量全局。”
裴寂坐在下方,听得格外认真,手中笔墨不停,将王夫子点评的要点与学子作答的优劣一一记下。
李墨在一旁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低声道:“王夫子向来如此,点评直击要害,你仔细听着,待会儿真被点到,顺着这个思路说就好。”
裴寂微微点头,将思路又梳理了一遍。
随后,王夫子又接连点评了五六位学子,有褒有贬,每一句点评都切中要害,从策论的立意、逻辑到具体对策的可行性,逐一剖析,让在场学子均有茅塞顿开之感。
堂内氛围虽凝重,却无半分沉闷,学子们都专注地聆听着,不时点头思索。
待点评完大半策论,王夫子放下手中的文稿,端起案几上的茶杯浅酌一口,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这一次,他的视线没有匆匆掠过,而是在扫到裴寂时稳稳停下,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与审视。
刹那间,堂内的安静又添了几分凝重,不少学子都顺着王夫子的目光看向裴寂,眼中藏着好奇,这位刚被张老先生夸赞的新学子,面对王夫子的考校,会有怎样的表现?
李墨也紧张地攥了攥拳头,用口型给裴寂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王夫子放下茶杯,沉声道:“裴寂。”
裴寂心中早有准备,闻声当即起身,躬身行礼:“学生在。”
“你初入府学,未参与此次策论写作,”王夫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方才见你听得专注,想来对‘漕运之弊’已有思考。我且问你,依你之见,漕运诸多弊病,根源何在?若让你提出改良之策,又当从何入手?”
问题直击核心,没有半分缓冲。
全场目光尽数聚焦在裴寂身上,等着看他如何应答。
裴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些许紧张,目光坚定地看向王夫子,缓缓开口:“学生以为,漕运之弊,根源不在河道,而在‘制度’与‘人心’。
就制度而言,当前漕运管理多头并行,既有地方官员分管河道,又有漕运司统筹转运,还有沿途州县协管,权责不清便易生推诿。
遇河道淤塞便互相指责,遇转运延误便彼此推卸,诸多事务难以统筹,效率自然低下。
再者,漕运税制混乱,沿途关卡林立,既有朝廷规定的正税,又有地方私设的苛捐,层层盘剥之下,不仅加重百姓负担,也让漕运成本激增,国库所得反被层层克扣,得不偿失。”
说到“人心”二字,裴寂语气加重了几分:“而人心之弊,更甚制度之缺。部分漕运官员借职务之便中饱私囊,要么虚报转运损耗,侵吞官粮;要么收受商户贿赂,放任私船挤占官运航道;更有甚者与沿途劣绅勾结,强征民力却不给足工钱,致使民怨沸腾。
这些弊病,皆因监管缺位、惩戒不严,让贪墨之人有机可乘,让务实干事者心寒。”
话音稍顿,他略作思索,继续道:“若论改良之策,学生以为当从‘明权责、清税制、严监管’三方面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