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攥着袖口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泛白,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心里早已提起十二分的谨慎。
赵虎在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知周先生身故的具体内情,也清楚此事不简单,当即垂下眼,将独轮车的车把握得死紧,大气都不敢出,只做专心听候的模样。
可认真揣测一下,对方的这番话情真意切,没有半分刻意,裴寂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些,攥着衣角的手也缓了力道,声音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您认识我师傅?”
“何止认识。”林先生像是没察觉他的紧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感慨,“先前周先生还在之时,我在镇西书院执教,常因古籍注解、学子课业的事寻他讨教。他性子温厚,哪怕我问的是些浅显问题,也会引经据典细细讲解,从不藏私。”
林先生说着望向窗外的飞雪,眼神柔和了几分:“有次我带学生整理书院藏书,翻出一本残缺的《论语集注》,还是周先生连夜帮我补全注解,连饭都顾不上吃。他常说,‘传道授业,本就是薪火相传的事’,如今见你把豆腐铺做得这般好,又守着他的书铺,想来也承了他这份踏实本分。”
语气一顿,他又道:“差点忘了,我怕是不认得我,我常在你回家后去寻的先生,想必先生也没跟你说。”
这些话说完,林先生才拿起银勺,轻轻碰了碰莲蓬豆腐:“这颜色雅致,手感也细嫩,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他舀起一块尝了尝,豆香混着荷叶的清新在嘴里散开,连连点头,“好味道。明日赴宴的客人,定然要夸这道压轴菜。”
夸赞完豆腐,林先生又转向裴寂,神色严肃了些:“周先生留下的书铺是他的心血,你要好好打理,那些藏书都是宝贝。我知道你师傅当年也盼着你走科举路,你要是有这个心思,尽管跟我说,我在省城还有些人脉,给你做担保绰绰有余。”
裴寂眼眶发热,他对着林先生深深一揖:“多谢林先生提点,我记下了。师傅的书铺我一直用心守着,科举的事,我也从未敢忘。”
林先生笑着扶起他,转头让管家取来定金,又多订了十斤花样豆腐:“这些你带回铺子里,寿宴后我要给亲戚们分些尝尝,也让他们知道,周先生的弟子,不管做什么都能做得极好。”
说话间,管家已将热腾腾的茶水端上桌,林先生顺势邀请:“眼看就到午膳时辰,雪天路滑,你们也别赶回去了,就在我家吃顿便饭,刚好我还有些关于你师傅的旧事,想跟你聊聊。”
裴寂连忙拱手推辞:“多谢林先生美意,只是铺子里还有不少活计等着我们。张婆婆带着时安在备李婶家婚嫁的豆腐,惊寒和晨敬也得守着铺子迎客,我们实在不便久留。等您寿宴过后,我再专程登门,听您讲师傅的往事。”
赵虎也跟着附和:“林先生,我们确实还有活要忙,今日就不叨扰了。明日您寿宴,我们要是得空,再过来给您道贺。”
林先生见他们态度诚恳,也不再强求,只是叮嘱:“那你们路上慢些,雪地里别摔着。往后书铺或科举上有任何难处,随时来找我。”
辞别林先生,两人推着空独轮车往回走。雪又密了些,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先前踩出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像从未有人踏过这方天地。
赵虎在前头攥着车襻,粗粝的手指冻得发红,走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像雪下的石子:“小宝,你说……今天这林先生,会不会是赵承业那伙人留下的刀?”
裴寂握着车把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独轮车的木轮在雪地里打滑,碾出一道扭曲的弯痕。
他迅速抬眼扫过四周,书香巷的青砖墙顶着厚雪安静矗立,墙头上的枯草在风里抖着碎雪,除了风吹树梢的簌簌声,连狗吠都没有。
“不好说。”他沉声道,喉结滚了滚,“你忘了?先生就是送那本翻案账册去寻张巡抚的路上没的。”
赵虎脚下的步子顿了顿,雪沫子灌进鞋缝,他却浑然不觉,眉头拧成了打了结的麻绳:“可我家大人都已经平反了,赵承业那狗官也抄家问斩了,按理说这桩事该了了。”
“了不了。”裴寂弯腰拍掉车轮上的积雪,指尖触到冰冷的木轮,“赵承业不过是条明面上的狗,他背后站着的是东厂提督赵忠仁。柳知府翻案等于抽了他的脸,他恐怕咽不下这口气。”
他直起身时,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我听张巡抚说的,柳知府平反不仅扳倒了赵承业,还顺带牵出了东厂私设刑房的线索。想必,赵忠仁现在恨我们入了骨,只是我们住的偏又不是主要话事人,他没那个心思下手。”
独轮车碾过冻硬的雪壳,发出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巷里格外刺耳。
赵虎被这一提醒,脑海内猛地闪过一丝模糊的影子,三天前在镇口酒肆,他撞见一个穿灰布棉袍的汉子,袖口沾着点不易察觉的墨渍,正偷偷盯着豆腐铺的方向。
当时他只当是寻常问路的客商,现在想来,那汉子的眼神太沉了,不像是寻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