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厚重的《辽源通志》,指尖划过记载着“宣庆三年流民之乱”的页码,“当年就是因为官员相互推诿,才让小灾酿成大祸,我不能重蹈覆辙。”
沈仲书将密信残片放在桌案中央,指尖轻轻敲击:“周文涛先生选择把人证物证送来,就是赌大人会做这个‘揭盖子’的人。他教书育人一辈子,最清楚‘民为邦本’,再任由赵承业和瑞王这么刮下去,辽金、辽源两省明年怕是要出更大的乱子。”
“可我……”张大人刚要开口,窗外已泛起一抹鱼肚白,书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兵统领李忠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闯了进来,铠甲上凝着夜露,声音带着奔波的喘息:“大人!京城八百里加急,是文臣之首徐阁老的亲笔信!”
张大人瞳孔骤缩,连忙接过信函。
火漆印着徐阁老的私章,那是一枚刻着忠君忧民的方印,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颤抖着拆开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文渊案乃阉党构陷,今账册现世,正是翻案之机。老夫已联络六部言官,三日后联名参奏。张大人可借巡抚之职护佑人证,稳住地方,共扶社稷。徐敬书。”
“好,好啊!”张大人猛地将信纸拍在桌案上,眼眶泛红,“有徐阁老牵头,文臣集团就能形成合力,陛下就算碍于宗室,也得给天下一个交代。”
他转身对李忠大喝,“传我命令,立刻集结五百亲兵,随我出府,周先生他们还在半路,我去接应!”
话未说完,士兵急院外脸色惨白地冲回来,“大人,晚了,锦衣卫在府外石拱桥设伏,周先生、苏先生还有那名家仆……都已遇害,柳公子和裴家兄弟刚逃走,账册被夺走了。”
他本是镇守在石拱桥附近的士兵,瞧见十多人大战也看清了其中的重要人物,但因没有命令,他不能得罪锦衣卫。
张大人如遭雷击,踉跄着跌坐回太师椅上,信纸从手中滑落,飘在桌案的茶渍里。
此时窗外已天光大亮,朝阳穿透晨雾,将金辉洒满书房,照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暖不透那份刺骨的悔恨。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他喃喃自语。
沈仲书捡起沾湿的信纸,沉声道:“不是大人的错。赵忠仁显然早有布置,他算准了大人会因朝局犹豫,算准了您要等京城的准信,才故意选在这个间隙动手。他们就是要在您下定决心前,斩草除根。”
“是我犹豫太久,是我把朝局的风险看得太重,是我把自己的利益看的太重了,我害了他们!”张大人猛地捶向自己的大腿,声音带着压抑的悲痛,“我总想着等一个万全之策,等一个足够硬的靠山,却忘了他们在前面用命铺路,根本等不起。”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炬:“李默,你立刻带人去石拱桥收敛周文涛、苏文远和阿福的尸身,以巡抚府属官之礼厚葬,他们的家人我亲自安置,保他们一世安稳。”
最后,他看向沈仲书:“仲书,你随我去见柳公子他们。账册虽失,但人证还在,徐阁老的信函还在。这桩冤案,我拼上这身乌纱,也要查到底!”
幕僚们纷纷领命退下,书房内只剩下张大人一人。
张大人抬手拍了拍裴寂的肩膀,目光扫过三个少年坚毅的脸庞,心中的悔恨稍稍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责任。
他立刻对李忠下令:“你立刻带二十名亲兵,随三位公子去盐场探查。另外,派人去保护账册上标注的证人,绝不能让赵承业的人抢先一步。”
辽金省涉事知府、巡抚已经入狱,现在的辽金省如破屋遭雨,乱作一团,旧僚要么被拘候审,要么辞官避祸,原本盘根错节的衙门如今已是树倒猢狲散,连日常公务都拖沓难行。
这个时候去枫叶镇寻证据,无异于趁乱入空宅,少了许多明面上的掣肘,那些往日里看守严密的乡绅宅邸、粮库税册,如今主事者自顾不暇,正好给了他们暗中查探、搜罗实证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