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梦姚一怔,忽然鼻尖一酸,不知为何流下泪来,三弟倒惦记她从小爱吃这个,不是不关心她,可为何连成全她也不肯?
她攥紧袖子,终不肯服软:“端走,我吃不下。”
小丫鬟似早知如此一般,不慌不乱,笑着软语劝慰:“三公子说,请小姐先用了这汤,等到后日他定会给小姐一个答复。”
终于,薛梦姚喉咙里呵了一声,像是皮球泄了气幽幽道:“拿进来吧。”
秦观自然没耐心听后面的话,他本就是路过,一听见“三公子”几个字便高兴地飘了出去,满心只想快点见到薛雪凝。
他飘去萤雪斋时,果然看见院子灯都亮着,薛雪凝正在里头沐浴,屋内热气一蒸,熏得满鼻子都是清苦浓郁的药香。
秦观不讨厌这味道,还觉得神清气定,甚是好闻。每当他与薛雪凝腻在一处时,闻见这药香总觉得特别安心。
薛雪凝泡药浴时不喜欢人伺候,两个小厮进来给桶里添了些热水,又罩上两盏云纹铜灯台后,就从屋里安静退了出去。
灯光昏黄,映在脸上。
那人长眸轻阖,鼻尖上的薄汗星点凝出,锁骨分明,三千青丝溺于水中,半截湿润半截蜿蜒在雪色肌肤上。透明水珠在木桶壁留下许多道湿漉漉的痕迹,只有一双玉般腻人的肩膀露在外面,远远看着薄粉氤氲。
薛郎果真好颜色。
秦观摇头叹息,想来自己生前大约是个俗人,死后做了鬼也爱贪恋美色,才会几次三番被这人容色所惑。
却见薛雪凝睁开双眸,瞳仁清亮,不同以往清冷模样,似有孩子般纯稚的笑意一闪而过,弯唇低声自语。
「此身天地一蘧庐,世事消磨绿鬓疏。」
「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
这诗分明说得是不要成日空想功名,要认清现实,真正得鹿者不过寥寥几个。
可偏偏他吟来,却好像已经求仁得仁,抱鹿满载而归,恨不能以清歌相和。
秦观忍不住一笑,当即明白过来薛雪凝是为甘兰县一事高兴。先前看他在宫中一副处事泰然的样子,还以为他是少年老成,原来也有这诚挚可爱的一面。
也是,尚未入仕就得了皇帝另眼相待,自然志得意满。
薛雪凝诗还未念完,秦观便顽心渐生,以指为笔,在雾气蒸腾的木桶壁上接着他的话写下「梦为鱼」三个字。
薛雪凝看见那水迹骤然一惊,忽又转而为喜,传声道:“庆宝。”
门外头探进来一个脑袋:“公子,可要加些热水?”
“你且过来。”
“是,公子有何吩咐?”
“你看这……”
话还未说完,薛雪凝便消了声。
那木桶壁上何曾有过半点字迹,不过是些胡乱的水痕罢了,比杂草还凌乱些。
“公子?”庆宝微微疑惑,却见自家公子摇了摇头,似有些许不易察觉的消沉:“罢了,许是我看错,你出去吧。”
待到薛雪凝睡下时,已是子时,府中灯笼已尽数熄了。
秦观正斜歪在榻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话本。忽而脚步声降至,他被一双大手抱坐进怀里,耳窝处被人亲了又亲。
秦观早已习惯和薛雪凝这般亲密,但身体实在敏感,忍不住笑着往旁边躲:“好了雪凝,今日怎么和小福孙一般连亲带咬,弄得我痒得很。”
身后人却道:“若真是福孙,便把你叼住含进洞里,金屋藏娇起来岂不是好。”
秦观知他喜欢逗弄自己,不禁回眸瞪了他一眼,道:“你便欺负我吧。”
薛雪凝被那娇憨而不自知的目光一望,不禁心头发软,低头哄道:“我哪里舍得,自然是观观说什么,就是什么。”
秦观顺水推舟倒在薛雪凝怀里,脸颊薄红如吃醉一般,勾着眼睛软绵绵地瞧他:“雪凝,我好想你。”
“如何想?”
“自然是想与你腻在一处,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秦观不着痕迹又把话递了回去,懒洋洋地用手指绕着薛雪凝胸前散落的一绺长发,眼神欲言又止,耐人寻味。
薛雪凝却不接话,只是笑着拿起他放在一旁的话本,轻声念道:“喜孜孜连理枝生,美甘甘同心带结。将朱唇紧贴,把粉面斜偎……原来我不在时,观观便是看这些杂书消遣。只是夏日炎炎,读这些难免气燥,不若换些经文清心静气。”
这几句话,正是话本里男女欢好时的描写。秦观左右闲来无事,就随手翻翻打发时间,琢磨着学习一番,如今薛雪凝堂而皇之地读出来,不是拐着弯说他私心荡漾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