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画面跳出来。
那是某年春节,她和谢听寒窝在谢听寒的公寓里。她趴在谢听寒怀里,看着电视里的家庭喜剧,突发奇想。
嗯。谢听寒当时正在看报表,回答得很敷衍。
还是两个吧!晏琢又改口,一个太孤单了,万一以后我也变成像我爸那种老顽固,好歹两个孩子能结盟对抗我。
谢听寒放下了文件,看着她。
那只完好的左眼里,闪过一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情。
你是oga,谢听寒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腹,声音很低,怀孕的是你,受苦的也是你。如果你想生,我就支持。但如果你只是为了要个继承人,或者是为了安全感,那没必要。
那时候的晏琢,其实不太理解谢听寒的意思。
后来,在谢听寒拒绝备孕,对孩子产生明显抗拒的时候,感到了背叛和愤怒。
你是不是不爱我?
晏琢歇斯底里地质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不配做母亲?还是你觉得我们的基因不配留下来?
谢听寒总是沉默。
很久很久以后,谢听寒已经不在了,晏琢才从保险柜里找到一封信:
“……我们已经错过了太多时间,留下孩子只会妨碍你的生活,单亲妈妈并不好做。去追求新的幸福吧,cathere,不要留恋过去,过去没什么值得留恋。”
“姑姑,糖……”小侄女奶声奶气的声音,将晏琢拉回现实。
她低头,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突然想通了谢听寒的心情。
谢听寒是不是认为,所谓“爱的结晶”,是自己用来绑架她的筹码。而自己—那时的自己,想要孩子,究竟是出于母爱,还是出于“我要和谢听寒合二为一”的执念?
晏琢自己都分不清。
“少给她吃那个。”
晏君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看着晏琢怀里的孩子,严肃的脸上流露出慈祥。
“米糖太黏,对乳牙不好。”老头子弯下腰,用手指逗了逗孩子的脸蛋,“是不是?爷爷那有山楂糕,也是甜甜的,吃点那个消食。”
晏琢愣住了。
她看着老头子熟练地逗弄孙女,看着他眼角的笑纹。
上辈子,她从未注意过这些。在她的记忆里,父亲是高高在上的董事长,是阻碍她掌权的绊脚石,是个只看重利益的老顽固。
原来,他也会在意小孙女的乳牙好不好,也会像个普通老头一样含饴弄孙。
这真是迟来了两辈子的发现。
晏琢郁郁地靠回沙发,在心里给自己的上辈子做了盘点:
出身豪门,天赋异禀。
从小到大,这世界上没有晏琢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玩具、成绩、名校offer、包括那个意外闯入她生命的谢听寒。
生活对她来说,就是一场设定好easy模式的游戏。
我想要,我得到。
如果不给我?为什么不给我,我证明了能力,那就该是我的东西。
道德感?
那是弱者的遮羞布。
谢听寒是唯一的例外,是唯一因为系统bug而出现的“困难模式”。而她对待这个例外的“通关方式”,是爱她,也控制她,把人当挂件锁死在身边。
等下,晏琢苦涩地后知后觉,原来我才是那个坏人。
如果不是谢听寒受伤、死去,如果不是痛断肝肠,她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傲慢。
“咳。”
晏君儒的咳嗽声打断了她的自我检讨。
全家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晏琮夫妇坐直了身体,如临大敌,生怕老爷子会在合家团圆的日子里,给他们夫妻公开处刑。
“绍基啊,”晏君儒看向一直安静坐着的孙子,“明年就要申请大学了吧?”
晏绍基,晏家第五代alpha独苗,赶紧放下手里的游戏机,“是的,爷爷。我想申请西海岸那边的学校,目标是fit。”
听到这三个字母,晏琢挑了挑眉,那是她的母校,也是全球最难进的理工学院。
“好志气。”晏君儒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期许,“咱们家只有你小姑姑是从fit出来的。你要是能考进去,也算是给你爸爸争光了。”
说完,老爷子下意识地看向晏琢。
大房夫妻俩也紧张地看向晏琢,唯恐她当面拆台。主要是,每次大房挑衅,总会被晏琢狠狠打回去,从来占不到便宜。
他们都要应激了。
晏琢老神在在,剥了颗葡萄送进嘴里:“fit的信息科学确实不错,但也确实很难。”她扫了一眼意气风发的侄子,语气平淡:“既然有目标,那就努力吧。需要推荐信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以前的导师。”
没有任何嘲讽,没有任何打压,甚至还有长辈的关怀。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晏绍基已经懂事了,知道父母和小姑姑之间有些芥蒂
,此刻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结结巴巴的道谢:“……谢谢小姑姑。”
晏君儒倒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孩子知道家和万事兴了,难道真的是因为资助那个穷学生?养孩子果然会让人成熟啊。
“好好好,这才是一家人。”老爷子高兴地招呼大家吃水果,“你们兄妹就要这样互相扶持……”
晏琢没听进去后半截的煽情演讲。
她还在嚼葡萄,电光火石之间,大脑里蹦出一条信息,把她从淡淡的忧伤里劈醒了。
等一下。
晏绍基十七岁,明年十八岁申请大学。
谢听寒十五岁,哦不对,过了今晚就十六岁了。
但是小寒成绩优异,rw这边的学制是十二年,小寒已经开始修11年级的课程……按照她的进度和ap课程的学习速度……
晏琢坐直身体,认真思考,如果小寒不想按部就班的毕业,以她的智商和那股学习疯劲,完全可以在明年秋天直接申请大学!
也就是说,晏绍基明年申请大学,她家小寒,明年也有可能申请大学!!
晏琢感觉头皮一炸。
她刚刚还在感慨自己是不是坏人,结果现实反手就给她一巴掌——她还没享受够“养成系”的快乐,还没来得及带小寒滑雪、出海,还没把那只比格教得不拆家……
孩子就要上大学飞走了?!
“空巢危机感”,席卷了s级oga的心头。
“小姑姑?”
小侄女蹬蹬的跑过来,奶声奶气地喊她,指着晏琢被捏扁的葡萄,“那个……死了。”
晏琢回过神,看着一手葡萄汁,又看看一屋子各有各忙的亲戚,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自我感动和道德审判实在有点多余。
去他的坏人好人。
现在的重点是—她的谢听寒要长大了,可她还没准备好呢!
作者有话说:
写除夕之夜,她们在门口依依惜别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前面忘了,后面忘了,好一对苦命鸳鸯。
第25章
西半球的阳光像滚烫的橙汁, 毫不吝啬地泼在海滨大道上。
对于刚满十六岁的谢听寒来说,这个春节的最高潮不是爆竹和红纸,而是这场“跨越季节”的旅行。
就在四十八小时前, 她还穿着绒衣, 缩在瓦格纳道27号的暖气房里, 乖乖任晏琢拿软尺在她身上比划来、比划去。
‘又长高了,小寒。’
当时, 晏琢温热的指尖按着她的肩胛骨,眉头微蹙, 眼神却透着诡异的兴奋劲。
那是谢听寒最熟悉不过的表情—“奇迹寒寒”游戏又要开局了。
自从被晏琢带回家, 这位叱咤商场的晏总,就在她身上找到了乐趣:以前是把她喂胖,现在是把她打扮得随时能去走秀。
因为之前那批定制的冬装预留空间不足, 加上最近她的个子实在窜太快, 袖口短了一截, 这在完美主义者晏小姐眼里, 简直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于是,打包行李的时候, 那个专门用来装她衣服的箱子里,不仅塞满了各种材质轻薄的亚麻衬衫、棉质短袖,甚至还有去米兰重新定制礼服的预约单。
此刻, 谢听寒站在fit附近的海景酒店的别墅露台上,身上穿着米白色的棉麻衬衫, 海风吹得衣摆鼓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没有因为袖口过短而露怯, 一切都刚刚好。
26c。
谢听寒第一次深刻体会到教科书上写的“温带海洋气候”,也亲身体验了世界的多样性。不是隔着屏幕, 不是新闻里的数据,而是此时此刻,风里带着大海与蓝花楹的味道。
“在发什么呆?”
身后传来推拉门滑动的声音,紧接着,那股令人心安的栀子花香混进了海风里。
谢听寒回过头。
晏琢换下了强势的权力套装,穿着浅绿色的吊带长裙,外面随意罩着薄薄的开衫,头发用鲨鱼夹随意挽着,手里还端了两杯加冰块的气泡水。
这里的阳光太好了,照得女人白皙的皮肤,白得有些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