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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想要的就是这个,被拖出来,被看见,被审判,被处置。

躲藏是罪,逃跑是罪,任何试图保留一点点自我的行为,都是罪。

而惩罚,从不缺席。

终于,拖行停止了。

我被扔在浴缸里,冷水劈头盖脸砸在冻的发青的皮肤上,漫过那些新旧交迭的伤口。

我仰着头,却看不清任何人的脸,视线里只有浴室惨白的顶灯和无尽的寒气。

我的左腿被拽了出去,拖出水面,架在浴缸边缘。

然后是声音。

“嗡嗡——”电钻启动的声音。

它就停在我膝盖附近,距离皮肤只有几厘米,我能感觉到它运转时带起的微弱气流。

她们想捣碎我的膝盖骨。

这个认知如此清晰,清晰到盖过了恐惧和疼痛,盖过了这些日子以来的屈辱记忆,混沌的意识骤然裂开。

膝盖骨碎了,人就废了,再也站不直,再也跑不了了。

水还在灌,漫过了胸口,浮在水面上的血迹被水流冲散又聚拢,像无数从深渊爬出的哀魂,死死盯着我,缠绕着我。

“……可以……不这样……做吗?”我知道不该问。

求饶没有用,示弱没有用。

可我还是问了。

声音那么小,那么颤,那么卑微,像被碾进泥里的蚂蚁发出最后一丝乞求。

不乞求怜悯,宽恕,只是乞求暂停,乞求将我彻底碾成齑粉的暴力,停下一秒,让我喘一口气,让我想起,自己曾经也是人。

钻头嗡嗡空转,只是向前一送,钻开我的皮肉,钻裂了我的骨骼,骨沫纷飞,血涌出来。

那一刻,整个世界的声响都退潮了。

“啊……”

我张着嘴,彻底呆住了,眼眶里的液体不是流下来的,是溢出来的,不受控制,无法停止,温热的,汹涌的。

我哭了。

要把整个胸腔,整个腹腔,整个灵魂都呕出来,撕心裂肺的嚎啕。

膝盖骨被侵入强行搅成粉末,钻头从血肉模糊的创口里抽出来时,离心力甩出细碎的骨头渣,伤口喷出一股血柱。

“啊啊啊——”

仰躺在浴缸里,冰水浸透后背,血水浮在胸口,膝盖上的黑洞还在向外翻涌着更浓稠的红,可我动不了,逃不开,只能仰着头,对着那盏惨白的灯,发出不像人的哀嚎。

浴缸里的水还在持续变红,浓稠的,滚烫的,在冷水里蔓延,聚散,缠绕着我苍白剧烈痉挛的腿。

我还在哭。

停不下来。

我失去了让哭泣停止的能力。

恐惧,屈辱,愤怒,绝望,还有那一点点苟延残喘的求生欲,全从眼眶里涌出来,流干,流尽。

我恨的要命。

神啊……

没有神,从来就没有。

这个潮湿腥臭的方寸之地,只有五个女人,一盏惨白的灯,和一缸正被染红的水。

可我太痛了。

痛到从不信神的人,在心里喊出了。

神啊,救救我吧。

剧痛过后,是持续不断的钝痛,骨骼发麻灼热,让人失去思考的能力,浑身发冷,眩晕,又必须拼命保持清醒。

在恐惧中对抗求生本能的反人类操作。

浴缸里的水还在滴,滴答,滴答,涟漪起起伏伏,像躺在某个即将沉没的船舱里,瘫在血缸里的人还在喘气,还在睁着眼,空洞地盯着扭曲的天花板。

“……救救……我”双手颤抖地合十举过头顶,表情痛苦狰狞悲悯,沙哑,破碎,几乎不是人的声音,带着浓重血腥味。

牵动一处肌肉,血洞就向外喷出血柱,身处地狱也不过如此,开放性粉碎性骨折,不得到及时就医,左腿真的要废掉了。

“我……我不是……要跑呜我只是……想休息……汪汪汪”痛到语言混乱,还在不死心地苦苦哀求,挣扎。

我不是狗。

可我叫过了,爬过了,求过了,那些我以为永远不可能做的事,都做了。

还有什么资格说自己不是?

那就当我是,能活下来就好。

“汪!汪汪——呜——求”肾上腺素彻底罢工,眼皮猛烈下沉,失血过多昏了过去。

柳姒抬手堪堪抵着鼻尖,蹙眉像是受不了这么血腥的气味,扫了眼:“喂,心这么狠的嘛,把人搞成残疾上着很爽吗?”

没有人回答她。

商殊靠在洗手台边,抱着手臂,目光从昏过去的身体上移开,意味深长的眼神递给一旁皱眉不展的边语嫣,缓缓开口:“柳老板这话说的,刚才不还看的起劲,现在倒装起菩萨来了?”

柳姒眨了眨眼,无辜地摊手:“看热闹是看热闹,搞出人命是搞出人命,两码事嘛,再说了”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问遥一眼,“我可没动手。”

问遥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她只是看着血水里那个破碎不再动弹的身体。

一种狰狞扭曲的念头浮上错乱的神经,陈言就这样残废了,再也站不起来了,就没人会和自己抢了,没人喜欢一个残疾、失去行走能力的陈言,除了自己。

一滴悸动的血泪顺着陈言的面颊滑下,那点将息未息的花火,要灭了,她突然惊醒般,用沾上触目惊心血迹的手用尽全力将那个瘫在血水里奄奄一息的躯体捞了起来,抱在怀里目空一切冲了出去。

血,到处都是血,是从这具孱弱的身体涌出来的,血淋淋滴了一路,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痕迹。

夜色太沉,暴雨倾盆,砸入一圈圈涟漪,像无数张开沉默的嘴,又像无数合不上死去的眼睛。

我茫然睁开眼,病号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左腿传来持续不断的钝痛。

病床边趴着一个女人,长发散落在臂弯间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侧对着我伏在病床边缘,锋利藏在肩线的柔和下。

我盯着问遥看了很久,她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有什么放不下的事,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握着我放在床边的手。

我没有抽开,只是看着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缝里却残留着淡淡的暗红色痕迹。

左腿突然抽痛起来,我咬住嘴唇,把那声痛呼咽了回去,可病床微微的颤动,还是惊醒了她。

问遥猛地抬起头,还未来得及开口,下一秒,她就愣住了。

“问遥……”

虚伪的眼泪先行掉从我的眼眶掉下来,“你给我一个家吧。”

她恍惚了很久,久到我的眼泪干涸,她的双眸泛出潋滟,“言言,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

我知道。

电钻握在她手里,钻头由她推进,膝盖骨被她亲手碾碎。

可我还是说了。

“我不知道。”

我抓紧了她的手,“我太痛了,问遥,求你了,我只有你了,我爱你,救救我。”

“言言,你真的……要吗?”

“要。”

她低下头沉默了,再次抬起眼却不是欣喜,良久才微微扯着唇角轻喃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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