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前两日,陆府来人送礼。
粽子、艾草、香囊,还有一封短笺。
——端午将至,若得空,入府小聚。
沉长谦看着那几字,心口微微一疼。
他知道这封短笺背后有很多话。
更像是因为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把那段日子当成一场梦。
陆府比上次更熟悉,也更陌生。
熟悉的是廊下的风,陌生的是每个人看他的眼神:带着礼貌、带着距离、带着“这是少爷的朋友”。
顾清仪依然温婉,亲自迎他,语气平稳:
她的眼神很乾净,看不出试探,只有一种端正的客气。沉长谦却反而更不自在——因为她没有任何错处。
陆怀舟坐在主位旁侧,不再是书院那个能与他共案的人。他像一面被磨得很平的玉,光洁、冷、没有棱角。
“长谦。”陆怀舟叫他。
顾清仪笑着说了几句端午习俗,让婢女上酒。她谈吐得宜,像把这场小聚料理得无懈可击。
沉长谦喝了一口酒,喉间发热。
他忽然想起书院那个夜晚,他隔着墙问陆怀舟“与谁”,对方答“与我”。
那句话此刻像一根刺,扎在心口,拔不出来。
宴席过半,顾清仪起身去内院取艾草香囊,说要赠他一个。她离开后,花厅短暂安静。
“你收到我上封信了?”
沉长谦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陆怀舟看着他,像要从那句“挺好”里找到裂缝。
他看见沉长谦眼底那点疲惫,像被日子磨出来的灰。
陆怀舟喉头动了动,终于说:
“你方才那封信……说家中催婚?”
他没想到陆怀舟真的看见了。
“嗯。”他平静回,“到了年纪,总要的。”
陆怀舟的眼神暗了一下。
他像要说什么,又吞回去。
“你想说什么?说我还可以选吗?”
陆怀舟抬眼,眉心微蹙:
“你不用解释。”沉长谦打断他,语气仍然温和,却像把门关上,“你不是第一天知道世道如此。”
沉长谦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个最疼的地方,被雨水泡得发软。
“怀舟,我以前总以为,你不回答,是因为你不爱。”
陆怀舟的眼睫颤了一下。
“后来我又以为,你不回答,是因为你太爱。”
“现在……”沉长谦停了停,笑得很轻,“我不想猜了。”
陆怀舟的指尖微微发白,像想抓住什么。
陆怀舟的喉咙像被堵住。
顾清仪就在这时回来,手里拿着两个香囊。她笑着把其中一个递给沉长谦:
“沉公子,端午安康。”
沉长谦接过,回礼,笑得体面:
顾清仪看了一眼两人之间的气氛,那一眼很快,像风掠过水面。她什么都没说,只把另一个香囊放在陆怀舟手边,语气仍温和:
沉长谦忽然觉得,顾清仪比他们都更像真正的大人。
她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但她选择把窗纸维持完整。
五、夜雨 · 两封信
那夜沉长谦离开陆府时,天又下雨。
他走在长街上,雨点打在肩上,衣衫湿透,却不觉得冷。
他想起刚才那句话——“我不想猜了。”
他忽然有点害怕:如果他真的不猜了,那他是不是就真的要把陆怀舟从心里挖掉?
回到住处,他拉开抽屉,把那个香囊放进去。
香囊上绣着端午的纹样,很新,带着淡淡草药香。
他望着它,忽然觉得这份香很像“体面”:清清楚楚、乾乾净净,却不是他要的那种温暖。
他提笔,又写了一封信。
——我愿回城,听从安排。
他笑了一下,像在嘲讽自己:原来人最后都会变成父母希望的样子。
陆怀舟坐在灯下,顾清仪已回房。桌上放着那个香囊,他没有碰。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张泛黄小像。
他忽然想起沉长谦刚才那句——“我不想猜了。”
那句话像一把刀,没有刺进他身体,却把他唯一能用来保护对方的沉默,硬生生剥掉了遮掩。
“我若回答,你就会留下。”
他把小像放回去,闔上抽屉。
然后他提笔,写了一封信。
他盯着那四字许久,最后把纸揉成一团,丢进火盆。
他把手覆在胸口,呼吸很慢很慢,像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崩坏。
陆怀舟忽然明白:他已经不是在“失去沉长谦”。
隔日清晨,顾清仪进书房送茶。
她看见火盆里还有未燃尽的纸灰。
只是把茶盏放下,视线落在书案角落——那里有一滴墨,像昨夜有人写到中途停笔。
“昨夜雨大,夫君睡得可好?”
顾清仪微微一笑,像什么都没发现,转身离开。
但她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瞬。
只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沉公子……看起来瘦了。”
却足够让陆怀舟的背脊僵住。
顾清仪走了出去,门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