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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纸上的雾(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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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顾清仪 · 风声

入夏后,陆府的院子里开始有蝉鸣。

顾清仪习惯早起。她出身顾氏,从小被教得端正:衣襟要整、步子要稳、话要少而清。嫁入陆府的第一个春天,她几乎没有出过错——管家、婆子、婢女,都说少夫人温婉得体。

可只有顾清仪知道,这份“得体”,有时像一件穿久了的衣裳,绷得人喘不过气。

她曾以为新婚会有一点甜。

不必很热烈,只要一点点——像灯火靠近掌心的温度。陆怀舟待她很好,该有的礼节、体面、照顾,他都有。只是那份好像隔着一层窗纸:看得见轮廓,却永远摸不到真正的心。

她也并非不懂事的女子。顾氏嫁女,从来不求情爱,只求安稳与体面。

陆怀舟在外人眼里温雅端方,是好夫君、好儿子,也是陆家的骄傲。

可是,有些细小的地方,顾清仪越来越无法忽视。

比如他夜里常常醒,醒来后不唤人,只静坐在书案前,灯不点到很亮,像怕惊动谁。比如他不喜欢她碰他的抽屉,连整理书房也会下意识阻止。比如他偶尔会盯着一个地方出神——那不是看窗外的景,而像在看某段已经过去却仍然活着的日子。

她看得出,那不是厌她。

更像是——他把自己的一部分,锁起来了。

顾清仪不是要逼问的人。

可越是不逼问,她越能听见府里那些“多出来的风声”。

婆子们端茶时会低声说:“少爷以前在书院有个至交,姓沉。”

婢女梳发时会说:“那位沉公子来过一次,少爷那天晚上坐到很晚。”

这些话像蝉声,起初只是背景音,听久了却会鑽进骨头里。

某日午后,顾清仪在花厅剪花,剪到一半忽然停住。她对身旁婢女淡淡道:

“去问问,沉公子近日可有来信?”

婢女愣了一下,忙应声。

半刻后婢女回来,低声说:“少夫人,少爷的信多收在书房,由他亲自收着。”

顾清仪的剪刀轻轻合上。

她只是忽然明白:那扇窗纸,不是她的错,也不是他故意。那是某个人、某段关係,早在她进门前,就已经在那里了。

二、陆怀舟 · 抽屉

夏雨打在窗纸上,像有人在外面敲门。陆怀舟醒得很早——或者说,他本就睡得很浅。顾清仪在身侧呼吸平稳,像一朵安静的花。

陆怀舟轻手轻脚下榻,披上外衣。

他走到书案前,点起一盏小灯。灯火不大,只够照亮桌面的一角。然后他拉开最下层的抽屉。

还有一封从未寄出的信。

小像已经旧了,纸边微微起毛。右下角褪得最厉害,像被人反覆触摸过。那角落正好是沉长谦站的位置——他笑得不够明显,眼神却藏不住。

陆怀舟把小像拿出来,指腹落在那个褪色的角。

像在确认:这个人真的存在过。

那封未寄出的信则更像一个笑话。信纸上字跡清冷端正,只写了几句场面话,可在末尾被他硬生生停下——那里原本该有答案,该有恳求,该有“我不愿”。

因为他知道——写下去也没有用。寄出去更没有用。

他唯一能做的,是把所有真话吞回去,让它们在胸腔里慢慢腐烂。

他忽然想起沉长谦问他“你爱过我吗”的那一瞬。那不是第一次问。第一次在书院,像确认;第二次在后山,像逼问;第三次在藏书楼,像最后的求证。

可他心里明白:他若回答,沉长谦就会留下;沉长谦若留下,就会被陆家的门第、顾氏的联姻、父亲的威压,一点点磨死。

他寧愿让沉长谦以为自己单相思。

也不愿沉长谦陪他一起成为囚徒。

这个念头像毒,却也是他唯一能给的保护。

陆怀舟把小像放回抽屉,闔上。

他站在黑暗里许久,才转身回床边。

顾清仪在睡梦中微微翻身,手指碰到他的衣角,像无意识地抓住。陆怀舟僵了一瞬,最后还是轻轻把她的手放回被褥里。

三、沉长谦 · 旧友与新局

沉长谦习惯把衣袖捲起,坐在廊下吹风。身旁同窗喧闹,谈论科举、谈论仕途,谈论哪家小姐今年又出阁。

他笑着附和,笑得像真的不在乎。

可每当有人提起“陆家”或“顾氏”,他的喉咙就会乾一下,像吞了把细砂。

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写信。

是怕自己写了就停不下来。

他也收到过陆怀舟几封信,字字端正,句句克制。问他衣食可安、问他学业如何、问他书院近况。信里没有一句真正的情绪。

沉长谦一开始会在字缝里找温度。

后来他渐渐觉得可笑——

他不该把克制当成承诺。

他不该一直替陆怀舟找理由。

那天陆怀舟没有回答的瞬间,其实已经是答案。

入夏后,家里来信,说父亲要他回城一趟,商议婚事。

沉长谦拿着那封信,盯了很久。

信纸被他指节捏出折痕。

他忽然想:原来命运很公平。

他曾经以为自己不必走到这一步。他不是士族,他出身商户,父亲重利也重关係,但至少——他以为自己可以选一点点。

——你年纪不小了,成家才能立业。你也该找个门当户对的,让家业更稳。

沉长谦读到“门当户对”四字,竟觉得荒唐。

那晚他去河边洗笔,洗着洗着,忽然把笔放下,手指泡在水里,像在冷却某种烫人的情绪。

他忽然想起陆怀舟曾说过:“你应该怕。你还可以选。”

所谓“可以选”,不是真的有路可走。

只是——有人比较晚被逼到墙角。

他把水擦乾,回到房里,写了一封信。

——怀舟,家中催我成亲。

他本想写:你看,我们都一样。

可他又觉得自己可笑——他凭什么还要把自己的痛,去贴近陆怀舟的沉默?

信封封好,他却没有立刻寄。

他握着那封信,像握着一颗迟迟不敢放下的石子。

他忽然想:如果这封信寄出去,陆怀舟会回什么?

还是——仍然那几句场面话?

沉长谦把信压在书案下,像压住一个即将决堤的自己。

四、端午 · 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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