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 33</h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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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和段成越是怎么开始的,方妤后来其实想不太起来了。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契机。就是有一天,他下班的时候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她说好。
吃完饭已经快八点了。
段成越说送她回去,她像往常一样点头。在餐厅门口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夜色里偶尔驶过的车,想着明天要交的报告。
车停在她面前。
他下了车,绕过车头,走到她身边。
“帮我开一下后备箱。”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按了一下。
后备箱弹起来的那一瞬间,她愣住了。
满满一后备箱的花。
红的、粉的、白的,玫瑰、百合、满天星,挤挤挨挨地塞满了整个空间。
花瓣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光。那种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让她恍惚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按后备箱的姿势,不知道该说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
然后一双手从后面环过来,轻轻抱住她。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呼吸拂过她的耳廓。他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混着夜风的凉意。
他的手臂收得不是很紧,但足够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喜欢吗?”他问,声音低低的,就在她耳边。
那时候她刚转正进公司,她自己找了个公寓住。
之前工作是他帮忙找的实习,其实就是给他打打下手。
后来转正了,她留了下来,他依旧还是她的直属组长。公司隶属于一个挺大的集团,他们这一支算是集团下面的一个小分支。
她不知道这个“大”到底有多大,也没问过。
她不是那种会打听这些的人。
交往的第一年,日子过得还算平静。
他们住得不算近,约会大多是周末吃个饭、看场电影。
有时候他加班,她就在公司等他,处理些白天没做完的琐事。等他忙完,两个人一起下楼,他去取车,她在门口站着看夜色。
然后他开车送她回公寓。
一路上话不多,广播放着,有时候是音乐,有时候是夜间新闻。
她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偶尔红灯停下,他会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什么也不说,就那么握着。
绿灯亮了,他松开手又继续开车。
到了公寓楼下,她把包拎起来,说“我上去了”。他点点头,看着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有时候她会回头看他一眼,车窗半开着,他的脸在车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着。
她就那么看了一眼,然后关上车门,走进楼道。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想,和普通情侣也没什么两样吧。
但当他第一次想碰她的时候,她下意识挣扎了。
那个动作太明显,明显到两个人面面相觑,他看着她,她没解释,直到后来他就没有再试过。
牵手是可以的,拥抱也可以。但再近一步,她就会不自觉地僵住。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也许是没准备好,也许是她本来就不是那种能轻易把自己交出去的人。
她想,这样也挺好的。
像朋友一样相处,比那些黏黏糊糊的恋爱更让她自在。
可也就是从最近开始,她心里慢慢泛起了一丝异样。
直到最近,段成越眼里的温柔,掺了冷。
组里新来的男同事跟她对接工作,微信聊了两句日程,下班前就被段成越堵在了工位。
“以后少跟组里的异性聊私事。”他眉峰蹙起,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沉,留下这一句话就大步离去。
方妤完成工作后跑到他那间本就不属于组长的独立办公室里哄他,“就是聊工作,没别的。”
段成越坐在办公桌后,指尖敲击着桌面,冷眼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工作上的事,”她解释说,“他那边有些数据要我核对。”
段成越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那种眼神她没见过,冷冷的,不像他平时看她的样子。
“以后别跟他聊太多。”他说。
方妤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没聊别的,”但她只是把声音放轻了一点,“真的是工作。”
段成越看了她一会儿,表情慢慢软下来,冲她招了招手。她走过去,他拉住她的手,把她带到身边。
“我不是在怪你,”他说,声音低下去,“我就是……”
他没说完。
她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任他握着。
更让她难熬的是应酬。
公司有时候会有饭局,和合作方、和客户、和那些她记不住头衔的人。
段成越带她去,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陪笑、敬酒、接话、不冷场。
她做了。
但酒桌上的那些话,她始终习惯不了。
什么“方小姐这么漂亮,段组长好福气”,什么“年轻就是好,能喝”,什么“这杯酒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
她听得多了,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越来越冷。
那天是个大客户,一个挺着肚子、说话带口音的老总。
酒过叁巡,他开始聊起什么“女人在职场上要懂得分寸”,什么“我们那儿的规矩,女人不上桌”。
他说得眉飞色舞,周围的人跟着笑。
方妤端着酒杯,忽然开口。
“您那儿的规矩,跟我们这儿不太一样。”
话音落下,桌上安静了一秒。
大腹便便的老总哈哈大笑,嘴上说着“小姑娘有性格”。
别人也跟着笑,气氛很快又热络起来。但方妤知道,那句话是刺出去的,扎得她自己手疼。
段成越坐在主位,淡笑着打圆场。
而事后他只淡淡的说,“逢场作戏而已,职场上那些话,别太较真。”
方妤面上维持着浅淡的笑容。
她想,那些话,你听着的时候在笑。你是真的觉得没什么,还是你觉得只要目的达到了,说什么做什么都可以?
她又想,他说逢场作戏,那她算什么?也是戏里的一部分吗?
她没问出口。
她只是轻轻挣开他的手,说自己有点累。
段成越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又把手放回去,把她揽得更紧了一点。
“好了,别不开心,”他低头凑近她,声音放软了,“不喜欢以后就不带你去了,行不行?”
方妤没躲,也没应。
她只是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些事。
想他和她,想这两年,想那些她一直没问出口的问题。
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
她不是现在才意识到。她一直都知道。
只是以前,她可以把那些不对等藏起来,假装看不见。
假装他们是普通的朋友,普通的恋人,普通到可以在周末约一顿饭,在深夜走一段路。
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他从不说家里的事。
两年了,她没见过他父母,没去过他家,不知道他爸做什么、他妈什么样。
偶尔他接电话,她会听见他说“嗯”“知道了”“行”,然后挂掉。她从不多问,他也就从不解释。
但那些只言片语拼凑起来,足够让她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还有一次聚会,对方是个什么总,喝多了,开始问他们俩什么关系。段成越笑着说“同事”,那个人哈哈笑起来,说“同事好啊,办公室恋情最刺激”。
她坐在旁边,端着酒杯,脸上挂着笑,什么也没说。
回去的路上她问他,为什么说是同事。
他说,那种场合,没必要说那么多。
是没必要,还是不想?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在乎这些虚的。名分也好,认可也好,她不是那种需要被盖章认证才能安心的人。
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段关系是不对等的。
他给她找工作,给她实习机会,给她一个留在公司的理由。
她是他带进来的,是他的人,是他的——什么呢?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些同事看她的眼神,有时候会让她不舒服。那种眼神她读得懂——哦,那个方妤,是段组长的人。
没有人说出口。但所有人都知道。
她以为自己可以不在意。
她觉得只要她够努力、够认真、够优秀,总有一天别人提起她,会说“方妤工作能力很强”,而不是“方妤是段成越的女朋友”。
但她慢慢发现,不是这样的。
他让她进公司的那一天起,她就永远不可能只是方妤了。
她是被施舍的那个人。
这个词很难听。她从来不说。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它会自己冒出来。
被施舍的工作。被施舍的机会。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许他从来没这么想过。
也许在他眼里,他只是帮她一个小忙,举手之劳。他从小生活在那样一个世界里,给点什么、拿点什么,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但对她来说,那不是举手之劳。
那是她欠他的。
她从来没还过,他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需要她给。
她能做的,也只是在他面前当一个合格的女朋友——不吵不闹,不给压力,不问他不想回答的问题。
她做到了。她一直是这样的。
但她越来越累。
累到一天晚上,他在办公室用那种眼神看她的时候,她忽然想问一句:你凭什么?
凭什么我不能跟别的男同事说话?凭什么我要陪你去那些我不想去的应酬?凭什么你说逢场作戏的时候,我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她没问。她只是走过去,轻声安抚他。
段成越看她的时候的眼神是笃定的。
他知道她会在那里,知道她会走过来,知道他只要伸出手,她就会握住——他从不怕失去她,因为他从来没觉得自己会失去。
她从来不敢笃定什么。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吵架,不知道他哪天会不会忽然说“我们不合适”。
那些温柔是真的,那些耐心是真的,那些哄她的话也是真的。
但他喜欢的,是那个温顺的、从不问问题的方妤。
是那个在他办公室里轻声安抚他的方妤,是那个在酒桌上配合他演的方妤。
窗外起了风,窗帘轻轻飘起来。
她看着那扇窗,想起以前那个小房间,想起那盆绿萝。那盆绿萝后来怎么样了,她不知道。
走的那天太忙,忘了浇。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开口问过。
戳破了那层窗户纸,就得面对那些她不想面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