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爷爷葬礼那晚，于幸运回家就倒下了。
开始只是觉得鼻子有点塞，喉咙痒，她没太在意，洗了个热水澡就瘫床上。结果半夜就开始发冷汗，裹着两层被子还打哆嗦，天快亮时又烧起来，浑身发烫，脑袋也昏昏沉沉。
她平时身体其实特好，虽然看起来白白软软有点肉乎乎的，但一年到头连个咳嗽都少，王玉梅总说她这是虚胖，实则底子不差。可这次不知道怎么了，病来如山倒，整个人软绵绵的，连抬手拿手机的力气都没有。
更奇怪的是，那块玉也跟着凑热闹，变得烫烫的。贴着那里，存在感强得让她心烦意乱。
“什么时候才能把它弄出来……”她迷迷糊糊地想。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里就莫名其妙地沉了一下，说不清的低落感涌上来，堵得她胸口发闷。这感觉来得突兀又没道理，有点像……有点像网上说的，怀孕被孕激素控制情绪似的，一阵一阵的。
“真是病糊涂了。”她闭上眼，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于幸运请了三天病假，王玉梅如临大敌。老太太钟爱研究中医，虽然于幸运总觉得她那些理论一半是医书上看来的，一半是刷短视频加自己瞎琢磨的，但架不住王玉梅坚信不疑。
“你看你，平时壮得像头小牛，没事！有事就是大事！”王玉梅一边把熬得乌漆嘛黑的中药倒进碗里，一边数落，“湿寒入体，郁而化热，外感未清，内里又虚……我早就说秋天要养肺，让你穿秋裤你不穿！淋了雨是不是？累着了是不是？”
于幸运把脸扭到一边，拒绝看那碗黑水：“妈……我就是普通感冒……”
“普通感冒能烧一晚上不退？普通感冒能让你晕得下不了床？”王玉梅把碗往她面前一墩，“喝了！发发汗，把邪气逼出来！”
于幸运苦着脸，捏着鼻子灌了一口，差点当场吐出来。又苦又涩，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土腥味，直冲天灵盖。“呕……妈，这什么啊……”
“好东西！穿心莲、板蓝根、金银花、柴胡……都是清热的！快喝！”
于幸运趁王玉梅转身去厨房拿蜂蜜的功夫，立马端起碗，冲旁边一直默默围观的于建国使眼色哀求：“爸……”
于建国看着女儿烧得通红的脸，又看看老伴的背影，视死如归地接过碗，仰头“咕咚咕咚”几口灌了下去，喝完脸都皱成了苦瓜，还得强装镇定。
“哎？药呢？”王玉梅拿着蜂蜜罐回头。
“喝…喝完了。”于幸运赶紧把空碗亮出来，舔了舔嘴唇，“你看，一滴不剩。”
王玉梅将信将疑地看她一眼，又看看于建国，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躺着吧，捂汗。”
于幸运冲于建国使使眼色，于建国默默走出去。于幸运缩回被子里，那块玉还在一阵阵发烫，她睡睡醒醒，意识像漂在水面上。
手机在枕边震起来的时候，她正梦到自己在爬火山，那块玉就是火山底，热得她快要融化。
她闭着眼摸到手机，看也没看就按了接听：“喂……”
“怎么了？声音这么哑。”是商渡，背景音有点嘈杂。
“发烧了……”于幸运有气无力，眼睛都睁不开。
“发烧了？”商渡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有点不同，那点惯常的散漫收了起来，“现在怎么样？吃药没？我带你去医院。”
“别！”于幸运一听他要来，吓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又因为头晕重重跌回去，对着手机拼命压低声音，还得忍着咳嗽，“你别来！我妈在家！而且我这就是感冒，去什么医院……你千万别来！求你了！”
最后三个字脱口而出，让他再找到家里来…不知道又要搞出什么乱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商渡低低地笑了起来，那声音挠得于幸运耳朵有点痒。
“求我？”他慢悠悠地重复，语调拖长，“怎么求的？我没听清。”
于幸运烧得迷糊，没听出他话里的戏谑，只当他不答应，更急了，带着浓重的鼻音，软绵绵又可怜巴巴地重复了一遍：“求你了……商渡，别来……我真的就是感冒，睡两天就好了……”
“不够诚意，还想听，宝贝～”商渡的声音压得更低，像贴着耳朵在说话。
“……”于幸运被他弄得又羞又恼，加上发烧本来就头晕烦躁，一股无名火蹭地冒上来，也顾不上怕了，带着浓重的鼻音冲口而出：“爱来不来！来了也不给你开门！ 挂了！”
“诶！别挂别挂！我有一个妙招，发烧了降温的，想不想试试？”
于幸运脑子晕晕的，下意识问：“什么……跟我妈一样拿毛巾敷额头吗？没用……”
“谁跟你敷额头。”商渡嗤笑一声，然后，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缓，“宝贝，你现在，闭上眼睛，别想别的，就在心里，对着你那块玉……默念，让它变凉。试试。”
于幸运：“……？”
她烧糊涂的脑子花了足足五秒钟才绕明白这句话。
然后，她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你神经病啊！”
让她对着一块玉默念让它变凉？商渡是不是被她隔空传染，烧坏脑子了？
“试试又不会少块肉。”商渡不以为意，语气甚至有点轻松，“反正你都烧成这样了，死马当活马医呗。快点，闭眼，心里默念。”
他的声音有种奇怪的魔力，或者说，是于幸运此刻确实晕得厉害，潜意识里或许也真的被那持续不断的热源折磨得有点受不了。她竟然真的……闭上了眼睛。
心里别扭得要死，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但反正……也没人看见。
她在心里，不情愿地含含糊糊哼了一句：“那个……玉……你能不能别……这么烫了……”
没反应。
意料之中，她就知道商渡在耍她！
“也没什么用……”她对着电话嘟囔。
然而，就在她话音未落的一瞬间——
感觉不对！
那块一直散发着热意的地方，温度……变了。
不是一下子降温的，有点像洗澡的时候调花洒水温，反应慢半拍过渡，旋钮从代表热的红色区域，缓缓拧向代表冷的蓝色区域。那股热意一点一点从滚烫，降成了温热。
而且，还在继续降。
温凉……
凉……
“停停停！！”于幸运吓得也顾不上头晕了，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那降温的过程，真的就在她喊出“停”的瞬间，停住了。
停在了一个……让人感觉刚好舒适的温度上。
于幸运僵在床上，手里还举着电话，眼睛瞪得滚圆。她能感受到那块紧紧贴着皮肤的玉，此刻正散发的凉意。
“怎么样？”商渡的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愉悦，“有用吧，宝贝？”
“商渡！！！！！”
“到底怎么回事？！这什么东西？！”
“不对不对我现在肯定还没睡醒，我在做梦……”她语无伦次，抬手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下。
“嘶——！”好痛！不是梦！
“你醒着。”商渡笑得更开心了，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满足，“这就是个小魔法～怎么样，好玩吗？”
“好玩个鬼！！”于幸运快疯了，“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它会……它会听……不是，它会变温度？！你跟我说清楚！”
“想知道为什么啊？”商渡拖长了调子，像在逗弄一只炸毛的猫，“等你病好了，当面告诉你。现在，亲一个，ua~”
“喂！商渡！商渡！！”于幸运冲着手机喊。
回答她的只有忙音，他挂了。
再打过去，就不接了。
“商渡！！”于幸运气得把手机摔在枕头上（没舍得真用力），那块玉依旧保持着舒适的温度。
震撼。
然后是后知后觉的害怕。
她掐了自己好几下，疼，不是梦。可如果不是梦……这算怎么回事？一块玉，能听懂她的话？能根据她的意念改变温度？这是什么科幻片还是玄幻片？！
但……如果是这块玉，好像又……有点合理？
因为之前……每次和商渡那个的时候，这块玉就会莫名其妙地发烫。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或者是体温升高影响的。
难道……不是幻觉？
它真的会根据……某些情况，改变温度？
她又害怕，又忍不住好奇。她做了几次心理建设，然后，再次闭上眼睛，试着在心里，非常非常小声地试探：
“能……能不能……变烫？”
没反应。
玉依旧保持着那个舒适的温度，纹丝不动。
“咦？”于幸运愣了。又不灵了？刚才是巧合？还是说……只能变凉，不能变烫？或者需要什么条件？
脑子里乱糟糟的，虽然玉变凉了，身体舒服了一点点，但高烧带来的乏力感和晕眩感依旧存在。她重新瘫回床上，脑子里一会儿是商渡那张笑得欠揍的脸，一会儿是这块邪门的玉，一会儿又是“魔法”、“当面告诉你”这些话在耳边飘。
他怎么知道这玉能这样？他到底还知道什么？这玉到底是什么来头？他给我这个，到底想干什么？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身体的不适和精神的混乱让她疲惫不堪。她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再次模糊起来，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枕边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于幸运眼睛都没睁开，摸到手机，接起来就没好气：“你必须给我说清楚怎么回事！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你——”
“说清楚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的，完全陌生的男声。
她猛地睁开眼，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拿到眼前，屏幕上显示着一串没有存储的号码。
这声音像…程……程凛？！
于幸运简直想立刻钻进地缝里，“对、
对不起！程连长！”她赶紧道歉，声音因为惊慌和鼻音显得含糊不清，“我、我以为是我……我一个朋友……我打错电话了不对是我接错电话了……你、你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程凛的声音才重新响起，依旧是那种没什么感情的调子，但比之前听起来，稍微……没那么有距离感？
“刘老同志的一些材料，我们这边需要补充归档一份。之前交接的资料里可能不全。你看方便的话，发我一份电子版或者清晰的扫描件。”
原来是公事，于幸运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觉得有点奇怪。刘爷爷的资料，大部分不就是程凛他们那边提供的吗？怎么还要问她要？而且……他怎么有她电话的？
但这些疑问她当然不敢问出口，只是连忙答应：“可、可以，没问题！就是……怎么发给你？”
“我加你了。”程凛说，“微信，你看一下。”
“哦哦，好！”于幸运赶紧切换到微信界面，果然看到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头像一片纯黑，昵称就是一个简单的l，地区空白，朋友圈空空如也，看不出任何个人信息，很符合他给人的感觉。
她点了通过，对方发来了一个系统自带的握手表情。
于幸运也赶紧回了个“你好”的表情包。
然后，电话里又安静下来，但程凛没挂。
于幸运也拿着手机，不知道是该等他先挂，还是自己该说点什么结束语。正当她纠结时，程凛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他停顿了一下，才问：
“你生病了？”
他的语气很平常，就像随口一问。但于幸运莫名就感觉心脏酥酥麻麻的，跳很快。他怎么听出来的？哦对，自己声音这么哑，鼻音这么重，一听就不对劲。
“没、没事的……就有点小感冒……已经退烧了，快好了。”
说完，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其实还是有点烫，但比之前好多了。那块玉倒是乖乖地保持着微凉。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于幸运听到他很轻地“嗯”了一声，然后说：
“注意身体。”
很简单的四个字，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但于幸运却觉得耳朵有点热。她小声应道：“嗯嗯，谢谢程连长。那个……资料我等下整理一下就发您。”
“好。”
这次，他说完，挂断了。
于幸运还举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
程凛……主动加她微信了，虽然是为了公事。
他听出她生病了，还让她“注意身体”。
他的语气……好像，没有最开始在楼下见面时那么冷淡了？
是因为一起处理了刘爷爷的后事，让他对她有所改观了吗？还是只是出于礼貌的关心？
无数个小细节冒出来，搅和的她头晕，还有那块奇怪的玉……
“啊啊啊啊——！”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这块玉到底怎么回事？商渡那个混蛋！程凛他……哎呀不管了！
头好痛！身子好重！脑子要炸了！
她到底招谁惹谁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