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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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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的过程很顺利,上面来了两辆车,加上社区的一辆面包车。刘爷爷的骨灰盒由人双手捧着,在最前面。刘奶奶坐在于幸运和另一个社区女同事陪着的车里,跟在后面。

车开到山脚就不能再上了,程凛安排的人已经准备好了软轿,请刘奶奶坐上去。上山的路不太好走,有些地方坡度挺陡。但程凛带来的人显然训练有素,抬着轿子走得很稳。于幸运和其他人跟在后面,走得很慢。

终于到了山顶那片划定的墓地。环境很安静,能看到远处起伏的山峦。已经有好些墓碑立在那里,整齐肃穆。

简单的仪式,没有太多喧哗。刘奶奶一直很平静,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其他人站的笔挺肃穆敬礼。只有于幸运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胡乱地擦着脸颊,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尤其是在这种场合,尤其是在……程凛面前。可眼泪却像断了线,越擦越多,根本止不住。

程凛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身姿笔直,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了那个低着头肩膀抽动,正手忙脚乱擦眼泪的身影上。他看着她那副想掩饰却欲盖弥彰的慌乱样子,眉头蹙了一下,眼神里不再是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和疏离,而是复杂的,带着探究的意味。这个之前给他留下印象不太好的女孩,此刻流露出的,却是对一位陌生老兵及其遗孀最质朴真挚的共情。这种真实而不加掩饰的柔软,与他之前对她的判断,似乎有些出入。

仪式结束,准备下山时,天色忽然阴沉下来,紧接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就落了下来。

“加快速度,注意脚下,照顾好老人。”程凛的声音在雨声中依旧清晰。

一行人加快了步伐,雨不大,但山路很快变得泥泞。抬着刘奶奶的软轿走得更加小心。

就在下一段陡坡时,意外发生了。前面一个抬轿的同志脚下猛地一滑,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瞬间失衡!轿子猛地一晃,向一侧倾斜!

“小心!”于幸运走在轿子侧后方,惊呼一声,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冲了上去,想帮忙扶住轿子。

可她忘了自己脚下也是湿滑的山路。她刚往前冲了两步,脚底踩到一片湿漉漉的苔藓,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惊叫一声,向后倒去!

突然,一条结实的手臂从斜后方猛地伸过来,稳稳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向后倒的势头硬生生截住,然后往回一带!

于幸运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背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鼻尖瞬间充斥着一股清冽的气息。

是程凛。

他反应很快,在她摔倒的前一刻接住了她。手臂箍在她的腰上,力道很大,于幸运甚至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紧绷的肌肉。

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可被他搂住的地方,热热的。

“没事吧?”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于幸运惊魂未定,靠在他怀里,脑子一片空白,只下意识地摇头。

程凛确认了她没事,箍在她腰间的手臂迅速松开,扶着她站稳,然后立刻退开了半步,恢复了那种礼貌而克制的距离。整个过程快而稳,目光已经转向了软轿那边。

“怎么样?”他扬声问。

“报告!没事!石头松了,已经稳住了!”前面的人立刻回答。刘奶奶也被旁边的人扶住,只是受了点惊吓,并无大碍。

于幸运这才回过神,脸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她低着头,不敢看程凛,只小声说:“谢谢程连长。”

“嗯。”程凛应了一声,没多说,只是示意队伍继续,“慢点,注意脚下。”

后半段路,于幸运走得格外小心,也格外沉默。她能感觉到程凛似乎有意无意地走在她侧后方不远不近的位置看护。

终于下到山脚,雨也渐渐停了,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返程时,于幸运原本想上社区那辆面包车,却被程凛那个气质温和的同事李锐拦住了。

“于同志,坐我们的车吧,顺路,挤一挤。”李锐笑得一脸诚恳,不由分说拉开了中间那辆越野车的后车门,又对程凛说,“连长,我坐前面,我块头大,你陪于同志坐后面,不挤不挤。”

说完,不等两人反应,他就身手矫健地钻进了副驾驶,还“贴心”地关上了车门。

司机是个面相憨厚的小战士,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于幸运站在车边,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程凛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简短地说:“上车。”

于幸运只好硬着头皮,爬上了后座。程凛随后坐了进来,关上车门。

车内空间不算特别宽敞,两个成年人坐着,距离不远不近。于幸运尽量贴着车门,可还是能感觉到身边人存在感极强的气息。她浑身不自在,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车子平稳启动,驶离山区。

车内,于幸运抠着手指,心里天人交战。上次吐人家一身,虽然当时混乱,但事后想想,实在太失礼了。而且看程凛今天对她的态度,虽

然专业,但明显透着疏离和……冷淡?肯定是因为上次在饭店,她和商渡那副样子,给他留下了极差的印象。

于幸运啊于幸运,你真是……她心里哀叹。

纠结了半天,眼看车子快要驶入市区,于幸运终于鼓起勇气,侧过一点身,面向程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开口:

“程连长,那个……上次在饭店,真的很抱歉。我那天……有点晕,不是故意的。”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几乎像蚊子哼哼,“要不……我把洗衣服的钱赔给你吧?”

说完,她脸已经红透了,低着头,不敢看程凛的反应。

程凛似乎没料到她突然说这个,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通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就移开了,重新看向前方。

“不用了。”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过去了。”

于幸运心里一松,又有点说不出的滋味。果然,他还是介意的吧?

就在她以为对话到此结束时,程凛忽然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是平铺直叙的,但语速稍微慢了一点:

“今天辛苦你了,于幸运同志。”

于幸运愣住了,倏地抬起头看向他。

程凛却没有看她,依旧目视前方,车内忽明忽暗的光线,照的他侧脸格外硬朗。

他说……辛苦你了,于幸运同志。

不是“于小姐”,不是“于幸运”,是“于幸运同志”。一个很正式,但在此刻语境下,又透着一种认可和尊重的称呼。

她心里那点窘迫和忐忑,忽然就被抚平了些。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重新转回头,看向窗外。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路灯一盏盏亮起。车厢里暖风开得很足,驱散了山间的寒意,暖意让人昏昏欲睡。

高度紧张和奔波了一整天,精神松弛下来后,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于幸运的眼皮开始发沉,头一点一点的。她努力想保持清醒,可温暖的车厢,平稳的行驶,还有身边人带来的那种令人安心的气息,让她所有的坚持都土崩瓦解。

意识模糊间,她的头不知不觉歪向一边,一栽一栽的,靠上了一个坚实宽厚的肩膀。

程凛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但他没有动,也没有推开她。他甚至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已经陷入浅眠的于幸运。

她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和疲惫,眼圈红红的,睡着了,那股工作时绷着的劲儿就散了,看起来有点乖,也有点……傻气。

程凛看了几秒,然后,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让她的头靠得更稳当些。他的动作很轻,没有惊动她。

接着,他抬起眼,看向前方的后视镜。

镜子里,司机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副驾上的李锐,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头歪向另一边,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程凛收回目光,抬起手,对着司机,做了一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向下点了点。

那是“开稳一点”的意思。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点了下头,脚下油门松了松,车子行驶得更加平稳,感觉不到颠簸。

于幸运睡得很沉,甚至无意识地在他肩头蹭了蹭。

程凛依旧坐得笔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呼吸在不自觉地放缓,肩膀也维持着紧绷,好让她靠得更稳当些。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又落在她安静的睡颜上。

第一次见到于幸运,是在那个暴雨天,她们单位大院积水成河。他带队过去支援,水都到膝盖了,大多数人站在台阶上或往后躲,只有她挽着裤腿,手里拿着不知从哪儿找来的长柄簸箕,一次次试图去捞堵在下水口的杂物,样子有点狼狈,眼神却挺执拗。他当时让人把她“请”到了安全地带,语气可能有点硬。后来听说,有个女同志来送包子感谢,说的就是她。他对“于幸运”这个名字有了点印象——一个有点莽,但心肠不坏的普通群众。

再后来,就是在那个乌烟瘴气的私房菜馆。她醉眼迷离地被商渡搂在怀里,衣衫不整,后来还吐了他一身。那一刻,他对她的印象跌到了谷底,甚至生出些说不清的烦躁。那烦躁或许不全是冲她,更多是冲着商渡,以及她怎么会和那种人搅在一起。他当时递纸,是教养,也是划清界限。

可今天……桩桩件件,都在刷新,或者说,纠正他之前的判断。

她准备的资料,不是敷衍了事的打印件,而是贴满了颜色各异的标签,分门别类,条理清晰又细心。

看到刘爷爷那封信,她眼泪说掉就掉,毫无掩饰,那不是矫情,是真情流露。

后来他听下面人提起,说社区的小于同志天没亮就来了,自掏腰包给刘奶奶买了新衣新鞋,还耐心地给老人梳头洗漱,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她没宣扬,甚至没提过。

一个会为陌生老人的爱情落泪,会默默为孤寡老人梳妆,会细心到在文件上贴彩色标签的姑娘……很普通,很真实,甚至有点过于单纯善良。

可这样的她,怎么会和商渡那样的人搅在一起?

程凛看着靠在自己肩头沉睡的于幸运,眼神复杂。睡着的她,收起了白天工作时的认真和偶尔的慌乱,显得毫无防备。

他静静看了她几秒,然后,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从旁边座位上拿起自己之前脱下来外套,动作轻缓地展开,小心翼翼地搭在了于幸运的肩上,盖住了她的肩膀和手臂。

于幸运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暖意,无意识地往带着他的外套里缩了缩,睡得更加深沉。

程凛收回手,重新目视前方,坐姿依旧笔挺,只是肩膀的线条,似乎比刚才放松了那么一点点,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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