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壶茶泼下去后,沈玉龙最先反应过来。
他皱着眉,煞有介事地训斥道:“蠢货!连壶茶都端不稳,将二少爷的衣裳都弄脏了!”
训完丰登,他又连忙转向沈青羽,神色在一瞬间转为关切,连眉头都蹙起个担忧的弧度:“二弟,你没事吧?幸好这茶已经凉了,你放心,等回府,我肯定好好教训这奴才,给你一个交代!”
沈青羽连眼尾余光都没分给他。
她平静地从袖中抽出一张帕子,不紧不慢地先将衣襟上的茶叶碎末拂开。
虽然衣裳湿了,可她的动作依然优雅,一下,又一下,举止投足都透着世家公子的矜贵。
倒把一旁做戏的沈玉龙反衬成上蹿下跳的小人。
石泓没有沈大人那么淡定,早在茶水泼出的瞬间,他便霍然起身。此刻他一手提着丰登的衣领,拳头高高扬起,毫不犹豫地落在这奴才的脸上。
那拳头挟着风声,砸得非常结实。
林泽天亦拍桌站起。
他早就憋着一肚子火,眼下也不针对丰登,直接对准沈玉龙开炮:“这茶泼得还真是巧啊!满桌的人,偏偏泼到了我师兄身上,沈世子身边的小厮,做事都是如此毛手毛脚吗?沈世子贵为世子,怎么不将手下调教好了再带出来?”
林泽天是进士出身,嘴皮子利索得没得说,句句都往利害处戳。
闻言,沈玉龙的眉宇间有丝沉郁,他道:“林寺正这话说得,怎么好像是我指使一般?”
丰登当即吓得脸色煞白。
他顾不得自己才挨了一拳头,慌忙膝行半步,分辨道:“都是小的一时手滑,不慎脏了二少爷的衣裳,小的该死!二少爷您怎么罚小的都可以,但是我们世子从来最关爱手足兄弟,您千万别误会了世子爷的一片真心啊!”
沈青羽的眸光淡淡略过他,只觉可笑——这般违心的话,还有那纯属恶心人的“一片真心”,他竟可以面不改色地脱口而出。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官袍前襟。
茶水是从领口灌进去的,湿漉漉的水渍一直蔓延到胸前,一小片衣料被打湿,紧紧贴在身上。
那是非常危险的位置……
她心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按住帕子,看了石泓眼,比了个极快的手势。
石泓的目光顺势扫去,当即也意识到什么,他耳根一热,马上挪开视线,忍怒把丰登放下,他又狠狠瞪了一旁的沈玉龙眼,目光凌厉如刀。
这才转头,大步迈出云客楼。
丰登瘫软在地,意识到自己从这哑巴手中逃过一劫。
他半边脸肿了起来,却没就此放松,先叩头认罪道:“二少爷恕罪,小的真是一时不当心!请二少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他边高声地说,边当着大理寺所有人的面,故意将额头磕得一声接一声的“咚”,他这出“负荆请罪”的戏码做得很足,妄图博取同情。
林泽天一眼看穿此人的把戏,拳头捏得咯咯响,满眼忿忿。
其余人皆未说话,神色各异。
沈青羽既没看丰登,也没叫停,反而从容地坐下。
手上那枚帕子洇湿了大半张,被她随手搁在一边。
桌案正好挡住了胸前浸湿的位置,她知道,自己越是这样神色自若,越不容易叫人多注意她的狼狈。
沈玉龙见状,故作大度地端起一杯茶,缓缓开口,语调温和得近乎虚伪:“方才林寺正教训得是,是我管束不严,才使手下人冒犯了二弟。为兄以茶代酒,给二弟赔个不是。”
沈青羽垂眼看向那盏茶,身形端坐不动,没有起身,更没有伸手接杯的意思。
于是沈玉龙的手悬在半空中,进退不得。
厢房内的气氛陷入到一种微妙的死寂中。
严儒和彭睿几个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是否要出声劝和——劝吧,又实在觉得这沈世子有些恶心;不劝吧,眼下此僵局又委实尴尬。
沉默一会儿,沈青羽抬眼。
她的目光如冬日里结了冰的湖水:“究竟丰登是无心之失还是蓄意冒犯,沈世子心中有数。”
沈玉龙脸色微变。
“我只问沈世子一句话,”沈青羽淡道,“丰登是不是济宁侯府的奴才?”
沈玉龙:“自然。”
“既然是侯府的仆从,”沈青羽冷声道:“那敢问沈世子,他以奴犯主在先,按规矩论,我身为侯府的二少爷,是否有惩治他的权力?”
其实她完全可以在方才丰登请罪时,就直接发落他。但她偏偏按捺不动,反倒要从沈玉龙处讨要一个答案。
她也是厌倦了沈玉龙一而再的小把戏,此番就是要让为虎作伥的丰登看清楚——自己仰仗的主子,到底能不能为他撑腰庇护!
沈玉龙沉默地僵在那里,一时语塞。
他本只想让沈青羽当着一众下属的面出点无伤大雅的小丑,虽然这念头有点促狭,但他自认没有真的坏心——毕竟他知道那茶水已经凉了,凉透了,根本不可能烫伤人!
不想他这二弟还是一向的上纲上线,寸步不让。
瞬间,兄弟两个从小到大的许多纠葛旧怨一股脑冒了出来,沈云龙转首,往沈青羽身上投射一记复杂的目光。
林泽天趁势道:“世子怎么迟迟不说话?莫非是做贼心虚吗?”
沈玉龙当即下意识反驳:“我何曾心虚!”
话一出口,他随即发现自己失态,这一失态,便落了下乘。
他只好咬牙道:“一个奴才而已,他既然冒犯了二弟,自然随二弟处置。”
听闻此言,丰登的脸色彻底白了,那张本就肿着的脸愈发青紫。
他膝行到沈青羽跟前,正想要上前抱住二少爷的腿,再好生求个情,却被洞悉他念头的林泽天和沈玉龙一左一右地踢了脚。
林泽天那一脚满是嫌弃,至于沈玉龙为何伸脚,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丰登被踢得歪倒在地,又连忙爬起来,他面向沈青羽,不停地俯首磕头:“二少爷开恩,您绕过小的这一回!小的真是无心之失,以后定再也不敢了!”
沈青羽静静审视着他,片刻,终于开口:“依照《大周律》,卑下冒犯尊长属于重罪,视情节论责。”
顿了顿,她淡道:“律法明文规定,凡奴婢殴家长者,皆斩。”
一个“斩”字骤然砸下,险些将丰登直接吓尿。
他望着二少爷那身大理寺的官袍,浑身剧烈发起抖,惶恐道:“二少爷——”
“你还不到这个地步,”见他吓得面无人色,沈青羽倏然话锋一转,她说,“念你是初犯,且情节较轻,杖二十,以示惩戒。”
从“斩”一下变成“杖二十”,丰登不由大喘口气,这刻他甚至感激起沈青羽,劫后余生般磕头道:“谢二少爷!谢二少爷!小的认罚!”
大理寺的严儒等人早已看穿他们少卿大人这“先扬后抑”的杀威棒把戏,均暗自忍笑。
林泽天“咳”了声,在旁道:“你既然认罚,回府以后马上去找你们府上的管家,该挨多少板子就挨多少,可不许少报!否则,此事就不是杖二十这么简单了,听明白没有!”
被他们二人连唬带吓,丰登已基本丧失了思考能力,连连叩首。
林泽天随即转头看向沈玉龙,挑眉问:“不知沈世子觉得,我师兄这处置如何呀?”
沈玉龙的脸色很不好看,只是众目睽睽之下,不得不强撑着答:“还算……公允。”
“只是还算?”林泽天显然对这个敷衍的词不太满意,斜眼睨着他。
沈玉龙铁青着脸,干脆不再开口。
见此,严儒连忙打圆场说:“少卿大人处事公允,我等佩服至极。下官相信这奴才绝不是由人授意,只是一时失手。但既然做错了事情,当然得罚。杖二十正好给他个教训,下官等皆在场为证,若他敢心存侥幸,试图逃脱责罚,大理寺上下决不轻饶。”
彭睿忙跟着附和:“不错!”
这话一出口,丰登心里最后一点儿小心思也被抹煞得干干净净。
他不知道简单一出小事怎么演变成了这样,下意识望向他们世子。
沈玉龙的脸色青白交加,手里一只酒杯捏得紧紧地。
丰登于是颤着嗓子说:“……是……小的明白了……”
沈青羽平淡地瞥了他眼,不置一词。
沈玉龙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在座之人,严儒乃清流名士,彭睿是官场老油条,林泽天是后起之秀,哪一位都不好相与。可沈青羽就那么不卑不亢地坐在那里,哪怕她一句话不说,众人也以她为尊,明里暗里全都在维护她的威严!
这副众星捧月的画面,着实刺伤了沈玉龙的眼。
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
在他们都很小很小的时候,他的二弟只是怯生生的一团——骑马会怕,认字会叫苦,连坐马车都会吐,老是病恹恹地缩在那张二进小院里,眼眶红红地,就像个女孩。
哪怕后来他长大,开始喜欢念书,开始初露头角,可他也总是跟在自己身后,软软地叫自己哥哥。
那声音糯糯地,带着点儿依赖。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概就是那个最令人讨厌的周思檀出现后,一切都变了。
那个怯生生的、任他欺负、等他撑腰的弟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面前这个冰冷无情、水火不侵的沈少卿。
沈玉龙闭上眼,他攥紧拳头,深深地吐出口气。
——他讨厌这种感觉,非常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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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雅间。
透过望远镜,裴时钰正好将沈玉龙满脸憋屈的神色尽收眼底。
“妙啊,”他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尾音上扬,“妙极。”
“我还真是小看了咱们这沈大人。”
裴时钰边笑边摇头,赞许一声接着一声:“生着一副白净的相貌,看起来明明是个谁都能欺的软柿子,骨子里竟然一点亏都不肯吃。不过为一桩小事,还有那么多人看着,他竟然连嫡亲的兄长的面子都不给。”
他“啧”一声,像在回味方才看到的一幕幕——沈青羽抹去茶渍时的优雅、落座时的从容、面对沈玉龙时的不屑、恫吓丰登时的镇定……
每一帧动作、每一个神情,都值得反复咀嚼。
“果真是诡计多端的小可怜,”他眼底全是玩味的笑意,“带劲儿!”
马顺还从没听过自家殿下这样夸哪个人,心里暗暗纳罕,也好奇地往前探了眼——结果正好瞥见石泓捧着买来的新衣裳进门,包间里的人一个个退出。
他于是低声提醒:“殿下……沈大人好像要更衣了。”
裴时钰的眼睛始终不离望远镜的镜片,甚至还俯身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贴上镜筒。
他嘴角的酒窝浅浅地漾着:“所以呢?”
马顺很想说:您听过非礼勿视么?
但看殿下这幅样子——他必然会说“圣人之言都是放屁,何况他沈青羽有的我也有,怎么我就看不得他换衣裳?”
所以马顺很干脆地闭口,不再往下叨叨。
忽然,裴时钰发出了声长长的“嘁”,他用力将黄铜望远镜撂在桌上,“啪”的一声闷响,那珍贵的望远镜在桌面骨碌碌滚了半圈。
这东西可是了不得的稀罕货!整个大周境内也就只有两幅!
马顺忙不迭道:“殿下您当心点儿!”
裴时钰却似乎生气了,不再管那望远镜,而是随意往贵妃榻上一靠,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闷闷地嘟哝:“没意思。”
刚不是还好好地,怎么突然就没意思了?
马顺探头一看,发现楼下对面那间原本大开的厢房,此刻竟然牢牢关紧门,一丝可供人窥探的缝隙都没露。
而刚才那位负责为沈大人买新衣裳的哑侍,正以强壮之身守在门口,警惕地左看右看,仿佛一条替主人巡护领地的猎犬。
马顺当即明白了殿下闹脾气的缘由。
他呵呵笑道:“殿下,沈大人毕竟是大理寺少卿,正四品朝臣,当众更衣多少有失体统,关门避嫌才合情合理。”
裴时钰将望远镜在手中转一圈,不满道:“都是男人,谁又稀得看他?关门就算了,还派人在门口守着,这是在防谁?”
马顺心道:可能就是防您这种……偷窥的贼吧……
只他半点不敢说,默默在心中腹诽,面上依然是恭敬的笑。
裴时钰的气却还没顺过来,他自顾自从塌上起身,将窗缝又悄悄推开些许。
一眼见到那臭哑巴,他冷着脸,眼前又闪过此人出门为沈青羽买衣裳前,面红耳赤的样子。
裴时钰好不高兴地问:“可知守在门口的那个哑巴是什么来头?怎如此得沈大人信任?”
马顺透过窗缝往外瞥了眼:“属下听说,此人是从前跟在周洗马身边的侍从。周洗马出事以后,其母周夫人遣散了周家所有奴仆,此人无处可去,便干脆投奔了沈大人。”
“哦?”裴时钰哼笑声,慢条斯理地说,“看来咱们沈少卿,不仅可怜可爱,还是个心软念旧的人儿呢。”
他用指尖在窗棂上轻敲两下,神情愉悦得像是发现了个爱不释手的新鲜玩具:“有意思。”
马顺不置可否。
过得半晌,厢房的门终于打开,沈青羽换了身湖蓝色的新衣裳走出来。
因为是成衣,尺码远不如她平日里的衣裳尺寸合身——腰摆空荡荡,显得格外宽大,而领口处仍然是收拢紧束,像是要把下半部分的脖颈全部吞进去,一丝肌肤的颜色都看不见。
裴时钰不由嗤道:“这衣裳也忒不合身,好好一个人,硬是穿成了发面口袋。”
他高高举起望远镜,目光始终在沈青羽上半身来回逡巡,他从领口看到腰间,又从腰间看回领口。
明明方才那身官袍利落又飒爽,肩是肩,腰是腰。如今换了身宽大的常服,反倒什么都看不清,只剩一片亮眼的湖蓝色。
“还不如方才那身湿衣服好看。”裴时钰轻道。
脑海里,同时勾勒出了沈青羽方才湿身后的模样。
他想起那壶茶水泼上去的瞬间——想起她衣襟湿湿嗒嗒地、想起她脚边的水渍在青砖上洇开,想起她那件衣裳里塌下去的腰身,想起她胸前压得严严实实的帕子,和那只紧紧按在胸前的手指。
裴时钰的思绪停顿了极短的一瞬,某个念头来不及成形,又很快被再也看不见这幕的遗憾覆盖。
他越盯越不满意,却舍不得移开视线,嘴唇抿起,像个欲望没得到满足的孩子。
一直到沈青羽登上马车,车帘完全落下,连个影子都瞧不见,裴时钰才放下望远镜,意兴阑珊道:“罢了,今日这出戏也看够了。”
他起身往外走,将那副望远镜收进袖中。
马顺二话不说地跟在他身后。
行至厢房门口,裴时钰像想起什么般,脚步倏地顿住。
这一下太突然,马顺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裴时钰没有回头,而是用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道:“沈玉龙这人委实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