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海栈道塌方事故的调查情况通报会来得很快。
周一，沈允言准时到场，坐在会议室里等待调查组宣布情况。虽然林昱和陶艺姗已经和他说了大概，但再次置身于这几尊安静的大佛面前，他还是难免心生忐忑。
人到齐了，调查组组长敲了敲桌子，开始通报调查结果。
“调查组收到一份匿名举报材料，根据证人提供的线索，我们开挖了未塌方的路段，总共开挖7处，换填厚度均在25-35厘米之间，与图纸要求的80厘米不符。
“同时，材料里还包含一段录音，涉及设计院方钱伟华和施工方的对话，其中提到收受好处、谋划偷工减料等事。
“我们对录音做了书面整理，现在宣读一部分关键内容。”
——来了。
钱伟华的名字一出，会议室里隐约响起低声的议论，沈允言低头盯着眼前的桌面，轻轻摩挲着口袋里的御守挂件，没有看钱伟华。
组长翻开文件，一句句往下念。
“‘现在工程差不多了，钱也该到手了吧，我的份什么时候能给我？’
‘放心吧伟华哥，等工程款全部到账，一分不会少你的。只是光检查点做80厘米基础，其余都做30厘米的话，万一后面真出了问题，不会牵连到我们吧？’
‘没事，方案负责人是沈允言，现场巡查他去了，验收他也签字了，真出问题调查组当然第一个就找他。我们只要咬死按图施工，管好现场和工人的嘴，别被发现就行了。’”
组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会议室安静的空气里。
沈允言只觉得指节冰凉，听见的声音也在嗡嗡作响。
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之前验收签字时，钱伟华就站在一旁，笑容满面地对他说“沈工做事就是叫人放心”。
——放心。
放心自己替他们背黑锅吗？
现在听来，这句话简直是莫大的讽刺。
沈允言牵了下嘴角，像听见某个并不好笑的笑话。眼皮下有一股细微的酸胀感，胸口闷闷地堵着什么东西，让他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
组长合上文件：“根据调查，钱伟华在施工期间多次收受施工方贿赂，施工方有关人员对此供认不讳。”
钱伟华脸色灰白地瘫坐在椅子上，他颤抖着嘴唇，似乎想起身说什么，但一旁的纪检监察人员立刻按住了他的肩膀。
“关于设计方主要负责人沈允言——”
听到组长念出自己的名字，沈允言下意识坐正，手指握紧了放在口袋里的护身符。
组长一字一句地宣布：“调查组认定其不存在主观故意或严重失职，建议设计院恢复其工作。
“关于以上内容，沈允言，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沈允言动了动手指，将护身符悄悄松开了。
“没有。”他轻声说，“感谢调查组查清事实。”
这句话从胸腔里发出时，仿佛连带堵在胸口的情绪也一起被震碎、脱落，那些在脑海里转了无数遍的、糟糕的可能性终于变得很轻，像烟雾一样飘散。
组长：“正式公告会在下午发布，现在散会。”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站起，监理单位和施工单位的人脸色铁青，灰溜溜地往门口去；纪检监察人员带着钱伟华向外，他几乎是被提着离开的，仿佛忘记了该怎么走路。在路过沈允言身边时，他忽然挣扎着，偏过头去往侧面看。
然而沈允言并有没看他。
所长从会议室另一头过来，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允言啊，委屈你了，你应该下午就能恢复正常工作，之前那几个项目……”
沈允言抬起头，牵了牵嘴角：“您放心，工作我会交接好的。”
所长点了点头，又安慰了他几句便离开了会议室。
“言哥！”
陈旭的声音穿透嘈杂传来，他小跑到沈允言面前，表情看起来比本人还要激动许多。
“我真的没想到……”他的声音都有点发抖，“钱工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
沈允言拍了拍他的手臂：“没事，都过去了。”
陈旭低头平复了下情绪，他从背后拿出一份包装点心，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
“我没什么能用来祝贺的礼物……这是朋友推荐给我的，说非常好吃。”
沈允言看着他手里包装精致的点心，喉咙动了一下。
“谢谢你。”他诚恳地说。
周围陆续有同事来祝贺他，沈允言一一回应。
回到工位上，他拿出口袋里的护身符，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注视着四叶草的纹路。
明明之前都在等这一天，但此刻他却觉得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对了，还得和林昱、陶艺姗报个喜，感谢他们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