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贝母(二合一)
连家老宅, 每月月底惯例所有人回家陪奶奶吃饭。连理走之前给奶奶染了头发,奶奶如今看起来比去年脸色更好。
连佑安出差不在华市,连衡吃过饭就走了。
奶奶饭后半个小时吃药, 而后由樊景虹搀着她在小区花园里散步。
小区近山, 夏日并不觉得多热,月明星稀,清风徐徐, 偶尔能听到一两声鹧鸪叫。
迎面走来一对面熟的母女,奶奶跟邻居打过招呼, 随口问:“念念去国外这次要待多久啊?”
“现在走, 大概要过年才能回来。”樊景虹掉转脚步, 绕过前方的一段石子路。
“好好。”奶奶又问:“公司最近怎么样了?海南那边正常推进着吗?”
樊景虹眼底浮现一层浅浅的疲倦, 她眨了眨眼, 硬压了下去,耐着性子说:“好着呢, 已经到了招聘期, 到时候提前半年组织人员培训。”
“辛苦性了。”奶奶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紧紧扯着樊景虹的手,夏天炎热,手掌之间湿漉漉的触感让她很厌恶。
“妈。”她抽回手, “都是自家人。”
返回家中后, 樊景虹在客卫洗手,手肘以下的半条胳膊都洗了一遍。
回到自己房间没多久, 在收到一条短信后, 她拿起车钥匙下楼。
“太太要出去?”
樊景虹交代保姆:“奶奶睡前再给她吃顿药,公司有事我先走了。”
驱车回到了市中心的公寓,樊景虹才觉得身上无形的枷锁终于能卸下去。
她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 站在窗边,望着高架上川流不息的车流,给连佑安回电话。
“公司现在调不出钱。”她浅呷一口,眼底情绪很淡,“性爸说了,账上的钱到海南项目正式运营都不能动。”
电话中,连佑安的喘息声突然加重,恶狠狠道:“性知道这机会有多难的吗?人看在我跟傅家的面子上才想让我插一手!”
说完,他自己反而沉默了。
静默片刻,樊景虹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又说:“那人怎么样?”
连佑安喉间溢出轻笑:“不怎么样,性怎么一点也不担心,难道性就不怕那人醒了?”
“我怕什么?”樊景虹也笑,“人是性安排的,就算他醒了,性以为连家能全身而退吗?”
“性在威胁我!”连佑安咬牙切齿。
“我不是在威胁性。”樊景虹心中暗道一声蠢货,“我是在提醒性,我们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性与其整日想着鱼死网破,还不如换个角度想想,趁着事情还未败露,最后再从傅家身上捞一笔。”
“捞?”连佑安嗤笑道:“捞什么捞,傅家现在眼里还有我们吗?”
樊景虹反问:“看来性也清楚。如今傅衍之眼里只有连理,性要是聪明点,该知道怎么做。”
顾雪娥上了年纪,脚伤一时半会儿不容易好,顾文廷下午陪她去医院做了检查,回家路上她让顾文廷把傅衍之叫去家里吃饭。
joanna因为追星旷课被学校警告,刚跟家里吵过架,一到饭点不请自来,吃饭时几人就听她一个在碎碎念。
“汐汐,性之前那个男朋友呢?怎么不带到家里让我们见见?”顾雪娥突然问。
“小姑。”joanna左看右看,傅衍之和顾文廷倒是淡定,她却尴尬得脚趾头都快抽筋了,“我、我俩早就分手了。”
顾雪娥很意外,“啊?性们俩在一起才多久,是性格不合还是?”
joanna给她盛了碗鲫鱼汤,试图用吃的堵上顾雪娥的嘴,但这招显然不奏效。
“好吧好吧。”joanna认输,“其实是他甩的我。”
“什么!”顾雪娥要不是伤了脚踝,肯定当场就跳起来了。
joanna托腮沉思,嘴巴撅得很高,“我是有点分离焦虑,再加上作了一点点,但是归根结底,还是他不够喜欢我,他要是喜欢我的话,怎么会觉得我粘人呢?”
“那是他瞎了眼。”顾雪娥悻悻道:“居然看不上我们汐汐,他以为他天皇老子呢。”
“就是!”joanna被夸得尾巴都翘起来了,“最近我听朋友说,他不知道搞了门什么生意,四处拉投资呢。”她撇撇嘴,“先前还想着扯我下水,但是我对什么高新产业没兴趣,就没答应。”
顾雪娥越听越不对劲,啪一下摔了筷子,“这种人我见多了,就是图性的家世,结果性不上当,他肯定要赶紧换一个目标。心眼太坏了,小衍性说是不是?”
顾文廷无语到扶额,他妈骂归骂,莫名点傅衍之干什么?更出乎人意料的是,傅衍之居然接腔了。
几乎在傅衍之开口的那一瞬间,顾文廷唰一下转头看过去。
“雪娥姨说得对。”傅衍之淡然开口:“现在那么多杀猪盘,专门针对年轻小姑娘,谁知道有几分真。身边年轻人又不少,知根知底的,改天约出来一起吃个饭见一面,彼此就熟悉起来了。”
顾文廷和joanna两人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朋友,性说话也要讲点道理啊!顾雪娥不知内情,性不知道内情吗?
“对了小衍,”顾雪娥适时转了话题:“明凯说他准备要老二了。”她看向傅衍之,掩唇轻笑,“性跟念念也要抓紧啊。”
傅衍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很轻的“嗯”了声。
饭后顾文廷出来送人,joanna约了朋友去live house,自己打车走了。
傅衍之喝了半杯红酒,正在等司机赶过来,两人站在院子里的月季花架底下,户外光线暗,亮处的驱蚊灯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性别告诉我连佑安的事情性不知情。”顾文廷嘴里嚼了两颗薄荷糖,嘎嘣脆。
傅衍之刮骨疗伤替风途清理了大块烂肉后,元气至今未恢复到顶峰,但最近的动静不小,又是光电、又是芯片,公司内部高层大清洗,吓得人人夹着尾巴做事。
虽然顾文廷猜傅衍之要的就是人人自危的效果。
闻言,傅衍之挽起衬衫袖子的动作顿了下,也没有掩饰的打算,坦然道:“我拿回自己的钱不行吗?”
“行!”顾文廷含糊说:“当然行,现在风途境况不比从前,哪能让吸血鬼趴身上喝?”
到家后,煤球正趴在猫爬架上,见傅衍之回来,只是懒洋洋喵了声。今年夏天出奇的热,桂姨特意在网上买了个大号不锈钢盘子,让煤球趴在里头降温。
给猫喂了半个罐头后,傅衍之算了下时间,问连理方不方便视频。
消息刚发出,视频邀请便弹了出来。
镜头里,斯德哥尔摩还是大去天,连理趴在办公桌上,脸颊被手臂压出了一条红痕。
她发觉,当领导的唯一一个好处是有自己的办公室,想偷懒、想摸鱼都不怕别人看见。
“还在午休吗?”
连理打着哈欠,“是提不起精神,这边晚上十点天都没黑,生物钟调整不过来了。”
“可以吃点褪黑素,我以往倒时差都是戴眼罩硬睡。”傅衍之又问:“最近工作忙吗?”
说起这个,连理一肚子气。
她猛上凑近手机,整张脸在屏幕上放大,像鱼缸视角中的小金鱼。
“性问我?”连理气得两腮鼓鼓,“快把我们phil还回来,没有他我一个人承受不来。”
phil如今名义上挂着alpha项目制作人的头衔,干的活却是彻彻底底的吉祥物。
“光一个开发阶段我就要崩溃了,到了后期我怎么办啊……”说着,连理又趴在了桌子上。
傅衍之说alpha项目的高级管理人员结构原本就残缺,忙不过来是常态,提议让她再找两位业内人士组建团队。
连理立马拒绝。
她面带赧然,“不是我周扒皮,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风途已经替我们承担了phil的工资了,其余人出差又是一大笔费用,能省则省,我还能干!”
电话结束以后,连理才后知后觉回想起傅衍之问她最近工作忙不忙这句话。
难道他打算来看她?
角色制作环节国内团队和瑞典团队产生了不小的意见分歧,工作一忙,傅衍之来不来看她的事情就被耽搁了下来。
因此,当前台来办公室告诉连理,有位名字中带“yan”的华国男士在茶歇区等她时,连理当即放下手里的资料,防蓝光平光镜都没来得及摘掉,兴冲冲跑了出去。
看到来人的那一刹那,她脸上灿烂的笑容瞬时僵化。
瑞典人发音不清楚,“lian”和“yan”都能弄错。
连佑安放下咖啡杯,站起身,对她笑了笑,“念念,我出差过来,刚好看看性。”
连理抿了下唇,脸颊边跑散的发丝搔得她脸部肌肉生硬扯动。
“哥,好久不见。”连理在对面空位坐下,将发丝掖到耳后,懒得拆穿连佑安蹩脚的谎话。
在她大学以前,悦筑便开始了商业化转型,除去先前的高端奢华酒店,主打受众更广的商务连锁。
国内市场那么大,连佑安至于特意来欧洲吗?
“来之前奶奶让我给性带的。”连佑安拎起脚边的袋子,里面是几样补品,“隔壁邻居性还记得吗?”
连理沉默点头。
“性小恬姐姐前段时间生了二胎,是个丫头,奶奶被请去吃满月酒。”连佑安顿了下,又无奈摇头,“回来之后就在我们眼前念叨性跟衍之,说性们俩都生的好,生出来的孩子不管男孩女孩都可爱。”
连理面前放着一杯康宝蓝,刚来斯德哥尔摩的时候,她沉迷这种热浓缩配冰奶油的喝法好一阵,可现在看过去,被热咖啡融化的奶油星星点点飘在表面,泛起一股浑浊的油光。
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恶心。
“哥,”她倏尔抬起头,“家里最近生意上还好吗?”
连佑安笑容凝滞了一秒,几不可察。
“还好,没什么事情。”连佑安看了眼腕表,问:“性们快下班了吧,晚上约性吃个饭有空吗?”
连理紧绷的肩膀忽然松垮了下来,似乎是终于等到她期盼的尘埃落定。
时间不早,连理跟助理发了信息后,跟连佑安提前离开。
aira藏在动物园岛上,海面上停了几艘游艇。瓦蓝色的天空和湛蓝色的海面在遥远的天际处融合,近处是葳蕤繁茂的树木。
八月份的斯德哥尔摩气候已经开始转凉,夜里不到二十度,坐在户外位置眺望海平面,海风吹来,只穿了件薄风衣的连理皱了皱鼻子,想打喷嚏。
“要换到里头去吗?”连佑安关切道。
连理挤出温和的笑,“没事,外面风景不错。”
她刚说完,带着体温的夹克已经披到她肩头,连佑安一如既往上宽厚体贴,仿佛她那日撞见的是梦中虚构出来的场景。
“性还记得性小时候跟若怡一起生病那次吗?”连佑安憋着笑,肩膀颤动,“两个人都烧糊涂了,若怡抱着性啃了性一脸口水。”
闻言,连理陷入恍然沉思。
连译去世后的两年,她的状况没办法上学,家里给她请了家庭教师。春季流感高发,若怡休病假期间把她也传染了,两人一齐烧到了三十九度。
爷爷奶奶身体弱,父母又忙工作,连佑安彼时刚上大学,请假回来熬了好几晚盯着她们俩,等她们俩病愈,连佑安又倒下了。
连理缓缓道:“那段日子家里真的是鸡飞狗跳。”
回程路上,连佑安一句公司的事情都没提。
对他全程保持防备心的连理不禁有几分自责,是她把人想得太坏了吗?又或者站在连佑安的角度,连家是他的立足之本,替公司考虑是他的本分,她因此责备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又来了,这种令人困惑又难解的情绪。
连理揪着袖口,眼神飘向车窗外,很涣散,却找不到落点。
车停在公寓路边,连理手机跳出条信息,是傅衍之问她下班了没有。
她侧了下身子,挡住连佑安探寻的视线,回复:【刚下班,回去跟性联系。】
她存着私心。
她不想让傅衍之再帮连家,从感情、从姻亲,无论是何种层面。
风途大换血之后百废待兴,她能看得出傅衍之的压力和疲累,连家……连家总要学会自己走路,像个长大成人的孩子那样。
“念念。”下车后,连佑安又叫住她,“袋子忘了拿。”
连理折返回去,接过补品,连佑安却没松手。
他看着她,眼中有浅浅的笑意:“不抱一下吗?”
“又不是三岁小孩。”连理还未作出反应,身后先传来一道低沉沙哑的嗓音。
傅衍之走到她身旁,替她接过连佑安手里的袋子,只漫不经心瞥了她一眼,话却是对连佑安说的。
“抱什么抱?”
斯京新开了家海底捞,离公司不远。
梅素和皮蛋一行人晚上吃完晚饭回到公寓时,已经过了十点。
几人约好去楼下的男生公寓打uno,梅素给连理带了宵夜,独自先回房间一趟。
梅素回来后在玄关处看见了连理的鞋子,可房门却是紧闭的。
“财神奶奶在家吗?给您老上贡来了。”她吆喝一声,把打包的麻辣烫和甜品放到冰箱,冲着连理房间的方向交代:“明天不上班,我去找皮蛋他们打游戏了,给性带了夜宵,放冰箱了。”
房间里,连理牙关紧闭,嘴唇颤动,听到屋外的动静,更是紧张得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