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婼儿不在。”
这是嬴政唯一庆幸的事情,嬴傒是在朝会后来找他的,嬴婼还没起床,既看不到他此刻狼狈的样子,也不知道他和嬴傒聊了什么。
但嬴婼迟早会知道的,嬴政想,与其从别人口中知道,不如他亲口告诉她。
他也想知道,嬴婼对于嫁人,对于离开他,是什么样的看法。
嬴政有心事。
嬴婼在咸阳宫陪了他一下午后,笃定了这个猜测。
虽然嬴政表现得与往日并无太大不同,但嬴婼就是有这种直觉。
她的感知并不仰赖于眼睛的看、耳朵的听,如果非要用一种感官概括,那大概是一种嗅觉。她能嗅到嬴政身上不同于往日的气息。平时的嬴政,在她面前是温暖的、和煦的。不是炽烈的骄阳,而是被彻底烘晒过的乔木树皮会有的干爽的、浅淡的、稳定而持续散发着热度的清香。而今天的嬴政,就像一截火烧过的枯木,明明焦灼得随时都可能重新焚燃,却因为夜色垂露,寒霜覆木而无法发出,只不断地向内侵燃,将自己烤得干燥脱水,带着一种沉重的苦涩。
嬴婼不知道这苦涩缘何而来,但她知道自己总能冲散嬴政那些滞涩的情绪。
于是她试图将自己像一匹绢那样展开来,往嬴政身上覆。隔着深衣,她能感觉到自己身边的哥哥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不像她,身体总是微凉,像玉又像水,像一切凉薄得不带温度的东西。
嬴婼将自己微凉的手轻轻贴上嬴政的手背,嬴婼以为他会像往日一样伸过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又或者仅仅只是将这只手翻扣过来,捉住她的手腕,轻轻摩挲一下,然后伸手点上她的鼻尖,笑着嗔她一声“调皮”。
但是今天的嬴政没有,他只是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剧烈地颤了一下,然后将手从她掌下移开。
这让嬴婼感到受伤。
但她一直不是一个很喜欢表达自己情绪的人,只有情绪浓烈得几近溢出,她才会任由那些浓烈的色彩涂抹在她的身上。
而当嬴政晚上放下帘帐,带着试探地询问嬴婼对自己未来的夫婿有和想法时,这种受伤带来的不快达到了顶峰。
嬴婼低着头没有看嬴政,声音如深秋的夜雨一般冷冷直下:
“阿兄这是嫌我碍事,终于要将我嫁出去了吗?”
嬴政吃了一惊,下意识否认道:“怎么会,孤从未这般想!”
“是么。”嬴婼抬眸看他,身躯凑近了一些,近得嬴政能清晰地嗅到她身上带着水汽的淡香。
嬴婼的手指轻轻触上嬴政的脸,迫使他转头看她:“那阿兄,为什么问这种问题?”
嬴政被嬴婼的突然靠近弄得心烦意乱,他伸手握住嬴婼的手,想将她的手拿下来,却被嬴婼扣住了手指。
她扣着嬴政的手指,压着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抵在了床沿,嬴婼倾身上去,扬起脸,迫使嬴政直视着她的眼睛,如玫瑰一样娇艳的唇瓣轻启,吐出近乎蛊惑的话语:
“阿兄,回答我。”
嬴政已经很久没这么失态过了。
在朝堂上,哪怕最尖锐的讥讽、最严厉的指责,都无法使他的神情露出半分破绽,而此刻,在嬴婼的视线下,在她扣紧他手指的触碰,嬴政觉得自己的皮囊如笋皮一般被剥开,露出脆弱而复杂的内里。
他的一切,好似在嬴婼眼中展露无遗,而他却只能强撑着,干巴巴地吐出答案:
“嬴傒说要为你择一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