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言其中一个最讨厌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给我「原因」,但却要求我亲手把答案执行得一毫不差。
我停在走廊墙边,红色的火警拉桿就在眼前。
十二点零一分四十秒,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从盥洗室的天花板传来的。
要不是我提早知道他会下来,绝对不可能听得到那么小的动静。
五十秒的时候我抬手,准备拉响火警。
旁边的值勤官困惑地看着我。
我拉下火警,整座军械库瞬间像疯了一样。
尖锐的警报声瞬间炸开,红灯沿着走廊一路亮起,沉重的防火门轰然落下。
我眼睁睁看着盥洗室外那道电磁隔离门发出「喀」的一声,彻底锁死。
里面传来一声非常清楚的一声:
「消防组!立刻检查!所有人按照演练程序撤离!」
整个楼层开始忙碌起来,勤务兵从房间里衝出来。
资料室自动断电,内部网路分段关闭。
帝国军械库最核心的终端在不到十五秒内全部离线。
我看着走廊尽头一排排熄灭的指示灯。
很好,他今晚什么都拿不到。
就在我准备松一口气时——
盥洗室里传出一声巨响。
我当然知道有人,而且那个人现在大概非常生气。
「可是现在是防火封锁——」
值勤官输入紧急权限,但无效。
火警状态下,盥洗室所在的防烟区域必须由消防主管解除。
于是我们只能等,里面的尤里恩也只能等。
整整十七分鐘后,消防组才确认没有真正起火,警报解除。
防火门重新升起,值勤官带着六名士兵走到盥洗室门前。
门开了,所有人都沉默了。
尤里恩站在厕所中央,穿着灰色工装,头发上全是通风管里的灰,右边脸颊还不知道在哪里擦出了一道黑痕。
他的脚边倒着一块被拆下来的天花板。
其中一名士兵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洞,又低头看看尤里恩。
那名士兵慢慢把手放上枪。
尤里恩看见我的瞬间,整张脸都僵住了。
可能还有一点怀疑吧,毕竟我现在戴着面纱。
以及一点非常明显的——
「先知大人,请退后,这个人可能是——」
六名士兵同时看向我,尤里恩也看着我。
「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军械库的盥洗室里?」
很好,我也很想知道我要怎么向普通人解释这个问题。
我看向尤里恩,尤里恩看着我。
我们沉默地对视了几秒,我决定帮他。
尤里恩的眼神已经开始有杀意。
「可是这里是军械库第二层。」
「所以我才说很严重,严重路痴。」
旁边一名年轻士兵忍不住看了尤里恩一眼。
尤里恩身高超过他半个头,手臂上的肌肉甚至把工装撑出了明显的轮廓。
「他……脑子是不是……」
「是的没错,他有轻微智障。」
尤里恩瞪着我,我假装没看到。
或许是因为我的身分,又或许是因为现场实在太荒谬。
一场没有火的火警和一个浑身灰尘、没有证件、却被帝国先知认识的男人。
最后,值勤官竟然真的开始相信这可能只是一场极端离谱的意外。
他门仍然没有完全放下戒心,两名士兵走向尤里恩。
预言里,他身上没有会暴露身分的物品,但我仍然很担心。
没有武器,没有联盟的装备,只有几枚零钱和一张廉价旅店的房卡。
还有半包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硬糖。
这次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可以结冰。
值勤官的眉头越皱越深。
我忽然理解了原本那个荒谬的未来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尤里恩大概准备过十套间谍身分。
但他显然没有准备过被人当成脑子不太好的流浪汉时应该怎么回答。
半个小时后,他坐在军械库勤务室,面前放着一杯热水。
两名帝国户籍官正在替他填临时安置资料。
我站在门外,第一次对帝国行政体系產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敬意。
户籍官露出一个理解的表情。
「过去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户籍官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臂,点头。
我转过身,用手抵住嘴唇。
不能笑,现在笑出来,我大概真的会被他杀死。
帝国替一名丝派联盟最危险的谍报人员办好了临时身分证。
身世不明、疑似失忆、无固定住所。
甚至安排他三天后到城南的安置所报到。
这件事连我都没有预见到。
我只知道火警可以救他,不知道帝国会顺便替他解决身分问题。
越来越佩服帝国了,不觉得这件事哪哪都不对劲吗?
凌晨,所有人离开后,我在军械库外的石阶看见尤里恩。
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刚做好的临时身分证,盯得像是想把它烧掉一样。
我走过去,他没有抬头。
「现在你是合法居民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尤里恩看着我,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偽装,像刀一样。
「想测试一下军械库的反应速度,毕竟这里是帝国最重要的军事区域。」
他显然觉得演习的时间不合理。
当然,正常人怎么可能大半夜演习。
「反应速度当然也包括晚上的反应速度啊,总不能是早上一切安好,晚上全部睡觉吧。」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但这个笑很不开心。
那是一种带着危险意味的冷笑。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刚从军械库外墙翻出来。」
「第二次见面,就是刚才,我在军械库里。」
「然后就因为你突击演习,害我被困在厕所里了。」
距离靠近之后,更高,像一堵墻一样。
「你是谁?会不会太刚好了?」
第一次,他可能没想什么。
这一次,明显是带着间谍的那种警惕性在审视我。
但是才两次就怀疑我,会不会太快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只是名字。」
「可是我只能给你我的名字。」
他盯着我,我也看着他。
最后,尤里恩没有再追问。
他把临时身分证塞进口袋,从我身边走过。
不要再试图下载那些资料。
不要靠近任何军用终端。
那里有你看不见的东西在等你。
只要成功一次,你就会死。
「没事,好好照顾自己。」
他似乎只是随口嘲讽,但我竟然认真想了想。
这次换他愣住,我笑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直接走了。
我站在军械库外,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凌晨的街道尽头。
直到完全看不见,我才抬起右手。
那隻手今晚拉下了一个火警。
让整座军械库停摆了四十七分鐘。
让十六名消防人员白跑一趟。
让军方明天需要写事故报告。
也让一个本来三天后应该死去的人,继续活了下来。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
但至少现在,预言里那声枪响没有发生。
回到神殿后,我重新打开水晶球。
尤里恩三天后死亡的画面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模糊的影像。
黑暗的房间,一台通讯终端。
尤里恩坐在萤幕前,手指飞快敲击键盘,他正在破解帝国的军事通讯。
画面外,有两条光纤断了。
旁边还有一隻鞋,明显是我的鞋。
「……你到底有多少工作要做?」
没有答案,当然,水晶球怎么可能会回答。
水晶球里只有尤里恩还在非常努力地准备他的下一次失败。
我忽然有不太好的预感。
或许从今天开始,我真正的工作不再只是替帝国预言未来。
而是想办法阻止尤里恩把自己弄死。
第一个任务,军械库,失败。
而下一个,已经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