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令官!」后面有人在喊,「上级命令不准——」
「闭嘴。」陆沉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刀。
他衝到苏念旁边的时候,没有任何停顿,蹲下来一把将她从地上捞起来。苏念的腿已经没有知觉了,整个人软软地掛在他手臂上,血沿着他的防弹背心往下滴。
「陆沉——」她开口,声音乾哑。
「别说话。」他把她抱起来,转头朝身后的队伍吼了一声,「掩护!」
那个瞬间苏念看到了。陆沉抱着她往回跑的时候,有个叛军从侧面的岩石后面探出头来,举枪对准了他们的方向。陆沉的脚步没有停,他单手抱着她,另一隻手从腰间抽出配枪,头也不回地往后开了一枪。
「你的手——」苏念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闭嘴。」他重复了一次,声音更低了。
他们撤回装甲车上的时候,陆沉把她放在后座,自己坐在旁边。有人想过来帮苏念止血,陆沉挥手把他推开了,自己从急救包里抽出绷带,一层一层地缠在她腿上。他的动作很快、很准,但苏念看到了,他的手在抖。
「你违反命令了。」她说,声音很轻。
陆沉没有抬头,继续缠绷带:「我知道。」
他把绷带打了个结,然后终于抬起头来看她。他的脸上还是没有笑,但苏念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些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某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没有办法再装下去的东西,像一座山在内部裂开了。
「苏念,」他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到,「你知不知道我听到你那边火力异常的时候,在做什么?」
「我在开会。跟上面那群人。」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他们说不准出兵,说要等情报确认。我坐在那里听他们讲了四分鐘,然后我站起来走了。」
他把手按在她额头上,掌心滚烫的,像发烧:「我这辈子第一次违抗命令。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念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陆沉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闭上了眼睛。他的声音终于碎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敲开了:「因为他们说要等情报确认的时候,我在想万一那个人是你。」
车子在颠簸的山路上疾驰。远处的枪声渐渐远了。苏念躺在他怀里,腿上的伤还在痛,但她的手慢慢地抬起来,握住了他按在她额头上的那隻手。她的手指冰凉的,扣进他的指缝里,像扣紧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答案。
「你这次回去,会被处分。」
陆沉低头看着她。终于,他脸上出现了那个笑容——不是他掛给所有人看的轻快偽装,也不是那种精心计算的温和客气。是更深、更慢、更笨拙的笑,像冰面下那条温热的河流终于涌了出来。
「我后悔的是没有早点违反命令。」他说,「这样就不用等你受伤了。」
苏念看着他,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然后她的嘴唇弯了一下——很微小的一个弧度,但确实是笑。她这九年来,第一次对他笑了。
「……你笑了。」他说,声音哑哑的。
「……闭嘴。」她学他刚才的语气,然后闭上了眼睛,手指还扣着他的。
车子继续往前开,硝烟的味道从通风口飘进来,远处的天空正在从灰蓝转成浅橘,黎明要到了。陆沉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的睫毛垂着,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是终于允许自己在某个人身边睡着了。
他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然后抬头看向前方。山路的尽头是基地的灯光,而他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回去之后怎么应对那些人的质问、怎么把这次违抗命令的损失降到最小、怎么让苏念的伤得到最好的治疗。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得很快很快,但有一件事很慢、很慢地沉到了最深的地方——
他刚刚抱着她跑过枪火的时候,山崩地裂,他一步都没有犹豫。
他在想——如果可以重来一次,他会在她十四岁那年的冬夜就直接把她抱走,然后再也不放手。
车子继续往前,黎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