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留意到的,与萧太后略有不同。
萧墨珩年纪尚小,还远谈不上什么喜怒不形于色。
方才皇后提及沉家时,他分明是不高兴的。
只是那份不高兴,最终没有化作当眾的辩驳。
萧明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探究。
这孩子究竟是不敢说,还是知道此刻不能说?
萧太后忽然开口。
「墨珩。」
萧墨珩微微一怔,随即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应道:
「孙儿在。」
萧太后看着他。
「听说你近来已跟着周太傅读书了?」
「是。」
「可还习惯?」
萧墨珩想起方才父皇也问过相似的话,如实答道:
「刚开始有些跟不上,现在好多了。」
萧太后看着他。
「怎么,太傅教得太难?」
萧墨珩摇了摇头。
「是有些东西,皇兄们以前学过,我还没有学过。」
「那你怎么办?」
「回去多看几遍。」萧墨珩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若还是不懂,第二日再问太傅。」
萧太后闻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每日都如此,不觉得辛苦?」
萧墨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才老实道:
「有一点。」
萧太后倒被他的回答逗出几分笑意。
「既然辛苦,为何还要学?」
萧墨珩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
「因为不学,就一直不会了。」
萧太后微微一怔。
六岁的孩子显然没想过什么大道理,只觉得既然有不会的东西,便该把它学会。
萧太后看了他片刻,眼中的笑意深了些。
「这话倒是不错。」
她侧过头,朝身旁的宫人示意了一下。
宫人很快退到后方,不多时便捧着一只木匣回来。
太后侧过头,朝身旁的宫人示意。
「送到四皇子跟前。」
木匣被送到萧墨珩面前。
他怔怔看了一眼,却没有伸手。
「皇祖母?」
萧太后道:「打开看看。」
宫人依言将木匣打开。
里面放着一方沉黑色的旧砚。
砚面已被岁月磨得温润,边角留下些许使用过的痕跡,没有金玉镶嵌,也没有繁复雕饰,比起今日宴席上的华贵器物,甚至显得有些不起眼。
萧墨珩看着那方砚。
萧太后道:「这是哀家从前收着的旧物。」
她顿了顿。
「既然肯用心读书,这方旧砚便赏你习字用吧。」
萧墨珩这才反应过来,是皇祖母要赏给自己的。
他连忙从席间走出,在殿中跪下。
「孙儿谢皇祖母赏赐。」
宫人将木匣交到他手中。
萧墨珩双手接过。
木匣比他想像中沉一些。
萧太后看着他抱着木匣的模样,缓声道:
「这方砚虽旧,却用了许多年。如今既赏了你,往后便好好用着。」
萧墨珩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木匣,认真应道:
「孙儿会好好珍惜。」
萧太后轻轻頷首。
「嗯。往后也要用心读书,不懂的地方便慢慢学。」
这一次,萧墨珩听明白了。
他抱好木匣,郑重地点了点头。
「孙儿记住了。」
「起来吧。」
「是。」
萧墨珩抱着木匣回到自己的位置。
坐下后,他又把匣子往自己身旁挪了挪,确认放稳了,才收回手。
顾皇后端坐在上首,目光从那只木匣上一掠而过。
神色未变。
萧承睿也看见了。
他看了一眼皇祖母,又看向萧墨珩身旁的旧砚,最终没有说话。
萧明玥却微微弯了弯唇角。
她知道,母后不会无缘无故在这样的场合,特意赏萧墨珩一方旧砚。
可萧墨珩显然没有想到那么多。
他只是得了一方能拿回去写字的砚。
这样也好。
至少现在,他还只是个孩子。
冬宴一直持续到亥时前。
承元帝先陪着萧太后离席,宗室与朝臣也陆续起身。
萧明玥走过皇子席时,脚步忽然停下。
「墨珩。」
萧墨珩正准备抱起木匣,闻言立刻抬头。
「皇姑母。」
萧明玥看了一眼他怀里的东西。
「皇祖母赏你的砚,喜欢吗?」
萧墨珩点头。
「喜欢。」
「为什么?」
这问题倒把他问住了。
萧墨珩想了想。
「以后习字的时候,可以一直用。」
萧明玥笑了一下。
果然还是孩子。
她没有继续问砚,反而话锋一转。
「方才皇后说起北境,你听见了吗?」
萧墨珩抱着木匣的手微微收紧。
「听见了。」
「那为何不说话?」
萧墨珩抬头看她。
似乎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这样问。
「父皇没有问我。」
萧明玥眉梢微动。
「若父皇问了呢?」
萧墨珩想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不是沉家的外孙?」
「是。」
「方才有人说沉家可能守不住三城,你就不想替自己的外祖父说句话?」
萧墨珩这次沉默得更久。
他当然想。
可想说,和能不能说,好像并不是同一回事。
他低头看着木匣上的纹路。
「我不知道北境现在是什么情形。」
萧明玥没有催促,只静静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萧墨珩想了一会儿,才慢慢说:
「所以我不能说外祖父一定会打赢。可那些人也不知道,又怎么能说外祖父一定会输?」
萧明玥沉默片刻。
「所以你方才没有开口?」
萧墨珩点头,又摇了一下头。
「还有父皇不让说。」
「父皇何时不让你说了?」
萧墨珩抬起眼。
「父皇说,今夜是冬宴。」
萧明玥看着他。
「你听懂那句话了?」
萧墨珩有些疑惑。
「不是不可以在冬宴说军情吗?」
萧明玥没有立即回答。
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孩子并没有自己方才想得那般深。
他不知道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也不懂顾皇后为何偏偏在今日提起沉家。
他只是记住了父皇说过的话。
不知道的事不能乱说。
不该在这里说的事,也不要抢着说。
仅此而已。
可对一个六岁的孩子而言,能做到这一步,已足够让人多看一眼。
萧明玥唇角轻轻扬起。
「原来是这样。」
萧墨珩不知道她为什么笑。
「皇姑母?」
「没什么。」
她看了一眼殿外。
「夜深了,外头冷,早些回冷华宫吧。」
萧墨珩抱好木匣,向她行礼。
「恭送皇姑母。」
萧明玥转身离开。
走出数步,她又停了一下。
回头时,萧墨珩正低着头,小心将那只木匣抱进怀里。
偌大的承乾殿中,他仍只是一个身量尚小的孩子。
萧明玥看了片刻,才转身离去。
她已经得到答案了。
萧墨珩不是无话可说。
只是这孩子已隐约知道,有些话不能想到便说出口。
殿外夜色深沉。
雪早已停了,寒意却比来时更重。
赴宴的朝臣与宗室陆续出宫,宫道上的灯火映着积雪,一道道人影被拉得很长。
萧墨珩抱着木匣走出承乾殿。
冷风迎面吹来,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又把怀里的木匣抱紧了些。
前方几名朝臣正沿着宫道离去。
其中一人忽然停下脚步。
萧墨珩也跟着停住。
他认得对方。
虽然从未真正说过话,可入宫赴宴前,宫人曾告诉过他今夜列席的几位重臣。
萧墨珩依照礼数微微頷首。
「秦相。」
秦崇岳低下眼。
这是他第一次离这位四皇子如此近。
孩子的年纪确实很小。
墨青色锦袍穿在身上仍显得有些单薄,怀中还抱着萧太后刚刚赏下的旧砚。若只看外表,与宫中其他年幼皇子并无太大不同。
「四殿下。」
萧墨珩向他行过礼,便没有再多说。
秦崇岳也没有拦他。
两人错身而过。
萧墨珩抱着木匣继续往冷华宫的方向走去。
秦崇岳却没有立刻抬步。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小小身影。
今夜宴席上的一切,他都看得很清楚。
皇后提起北境,提起北陵、雁回、定川三城,也将话头一步步引到了沉家身上。
那孩子并非毫无反应。
皇后说起三城可能失守时,他停过筷子;提及沉家可能因此受朝廷问责时,藏在袖中的手也曾悄悄握紧。
可除此之外,他始终没有出声。
没有急着替沉家辩解,也没有因为旁人当眾议论自己的外家,便失了分寸。
秦崇岳眸色微沉。
六岁。
传闻中的四皇子长居冷华宫,母妃久病,平日寡言,甚少出现在眾人面前。这些年,秦崇岳也从未真正留意过这个孩子。
可今夜一见,似乎与传闻中有些不同。
至少方才那样的场合,换作寻常六岁孩童,未必能忍得住一句话都不说。
秦崇岳的目光在那道小小的背影上停留片刻。
身旁之人见他迟迟未动,低声唤道:
「秦相?」
秦崇岳这才收回视线。
「走吧。」
他抬步向前,走出几步后,却又回头望了一眼。
宫道两旁灯火绵延,映得积雪泛着淡淡微光。
萧墨珩已经走远了。
六岁的孩子抱着那只木匣,墨青色的身影沿着长长宫道渐行渐远,很快便要隐入前方交错的灯影之中。
秦崇岳望了片刻。
「四皇子……」
他略微停顿,才淡淡道:
「倒比传闻中沉得住气。」